小桑知道霍楠进医院的事,已经是那场斗殴发生后的第五天。
霍楠的额头缝了针,纱布上浸出淡淡的血渍。小桑冲进病房看第一眼,就觉得双目灼痛难当。那些始终横亘在心里的疙瘩,在某一个瞬间尽数解开。只要爱仍鲜活,便可以越过以前的发生的种种,回到初初相爱时的白璧无瑕。她认定。
霍楠,你是我的劫,爱你以前忘我之后,永世不灭。我终于明白。
罗亦恩来找我,然后起了争执。霍楠主动解释。小桑把牙咬得咯嘣响,罗亦恩,她再一次把这个名字唾弃。
疼吗?她摸着纱布,细密的小方格的触感,让小桑舍不得移开手指。霍楠笑,不疼,别担心。
小桑说我看见医院门口有卖你最喜欢的臭豆腐,来的时候太匆忙,现在去买好吗?霍楠来不及开口,臭豆腐的味道已经弥漫过来。小桑回头,就看见夕薇站在门口。
自然知道,病床上的霍楠,这些天全融在了夕薇倾心的照料里。连住院的消息,也是夕薇让宋阿姨代为转达。五天,不长不短的时间,种子可以发酵,花亦可以进一步萎谢,她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说,天,莫小桑真不可理喻。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夕薇的语气很谦和,许久以来的对峙,让小桑幻觉夕薇已经失去了温柔的能力。也许是爱情吧,她看看霍楠,让她们交锋的男子,也将她们多年的隔阂逐渐压缩。
小桑笑得有些勉强,她说电台还有事,我得走了。多少话,多少人,全都欲言又止。
出门,正碰见手腕上缠了纱布的罗亦恩,千言万语地笑,以及微略的嘲讽。
如果不是那个人类的女子,小人鱼是否能摆脱化成泡沫的命运?小桑看着天花板,兀自凝神。没有时间了,她想,海水已经漫过来了。
夕薇进屋,小桑失踪多年的布娃娃重又出现。夕薇说那时脱线之后我就偷偷藏起来了,想找个机会缝好了还给你。可是,我们一直都太倔强。
小桑嗅到无比伤感的味道,夕薇清秀的眉眼,头一次在她面前如此清晰。她说你不适合去酒吧那样的地方,也不适合,罗亦恩。
夕薇的笑,仿佛突然沧桑阅尽。霍楠是好人,你要珍惜。
小桑看见窗外的霓虹开始闪烁,鲜亮异常。快到圣诞节了,姐姐。她抱紧了失而复得的娃娃。
是啊,不知不觉,又一个冬夏。
霍楠伤愈后出院,小桑约了他去夕薇的酒吧。
心事满腹的夕薇,唱了一曲又一曲,始终不见小桑的人影。霍楠的顾盼,她亦不能视若无睹。唱到最后:我们的故事陷入一场爱情拉锯,三个人的爱算不算,拥挤。夕薇的泪偷偷下来,她在心里反复喊着,霍楠,霍楠,你是真的看不见?
路灯依旧迷茫,把两个人的影子再次扯拢,然后分开。这便是纠缠了,夕薇想,为什么世上就不能没有纠缠。
为什么?她问霍楠,突兀的言语让霍楠茫然。
之后面面相觑的两个人总算微笑了,霍楠说小桑是个任性的孩子,夕薇说是啊。霍楠说小桑错了,夕薇也说是啊。霍楠说我想爱你,不是儿戏。夕薇倏地就听见自己的心荡起来又落下的声音,没有任何铺垫,震得她眼盲心慌。
半年多以前,也是这条昏黄路灯的街道,霍楠施舍了她一个拥抱,她以为,从此萧郎是路人。但如今,漂泊之后的霍楠终于说爱,尽管只是想爱,也足够让她受宠若惊,且困惑万分。
我读不懂小桑,一直,却只有你的表情清澈见底,我想我可以珍惜。
夕薇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多少次为霍楠掉眼泪了,但此刻,她嗅到幸福的味道,像橙汁一样爽口。她亦知,这味道不会长久,风一吹,也就散了。得而复失的恐惧,让她提前学会珍惜。她说霍楠你可以吻我吗,一个就好。
霍楠忽然怔忡,不记得多久以前,他曾以仰望的姿态,对小桑说这类似的话。她欠下他一个单纯的吻,也许尚在有效期以内。可如今,他竟然想放弃了,真可怕。
吻下去的时候霍楠尝到一丝咸咸的味道,唇舌间传递。所以他只做了短暂的停留,便抽离了自己。夕薇的守望,在一个瞬间坍塌,她想,总算是完成了吧。
霍楠,谢谢你。
小桑看见自己化身成泡沫了,醒来的时候她问她的布娃娃,这样的爱情,是否真的注定就是一场欢喜?空欢喜。
她说,娃娃,我昨天故意失踪,他都没有来找我。娃娃,夕薇修好了你,我是否该感谢她,你想象不出我有多爱你啊。
从窗户看出去,小桑觉得,那天空,先蓝着,后又灰了。夕薇的爱那么明晃晃,超过世间任何一种色彩,都深入骨髓了。而自己,极贫乏的安全感,极恍惚的思维,极怪异的想法,怎配和霍楠简单相爱,简单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