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蹲下去,用尽双手抱着自己。回想黎子乔跑来跟我说我们在一起时候的情形,那么焦急那么冲动,我宁可相信,那时的他,才是真爱的释放。
可是,相信又怎样?黎子乔,爱一个人,冷暖自知。
8
我重又在夜里挑灯,没命地卖字。明明已经疲惫,却总是反复不能睡去。一个月后倪娜告诉我,她和汤泽已经在策划婚礼。我总算寻了些宽慰。
那天,倪娜去试婚纱,要我陪同。正准备出门的时候,我接到汤泽的电话,声音低沉而颓废。洛小艾,告诉倪娜,我走了。我哑然,赌了一口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汤泽继续说,我其实并不爱她,当初和她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报复我妻子的出轨,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她是个好女孩,我不能给她一辈子的欺骗。
我拿着听筒,一个字也接不上来,直到对方挂断了电话,我颤抖的手,仍然悬在半空。
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让倪娜不至于在梦里摔得粉身碎骨,我不知道。我在家里呆坐着直到晚上,倪娜气冲冲地来敲我的门,抱怨这么重要的日子,我不去,就连汤泽也没了个踪影。
他走了。我小声说。倪娜似乎没有听真切,打开电视机,一边乱按遥控器,一边大口地喝着咖啡。
娜娜,他走了。我再一次强调,走了,就是再也不会回来!
倪娜看着我,愣好久,忽而嫣然一笑,我早知道,他不是我的。一口气吐落,有如涵盖了千年的沧桑,爱情成了标本,在那个春季的末尾,凝固,成灰。
和他在一起,我始终不能感觉到他的真心,但我爱他,我以为只要守着他也好。小艾,我是飞蛾,汤泽是我的火。
我看着这只困倦的飞蛾,揽过她的肩。哭吧,娜娜,我说,把汤泽哭走。
倪娜摇头。没有了火,很冷,小艾。她抓着我,但始终没有哭出来,反而是我忍不住,泪缓缓落下。
只剩回忆了,我想,经过这场劫难丛生的爱情,我们重又回到一个人,依旧冷暖自知。
[眼皮上的秘密花朵]
小桑记得,那天她坐在阳台的防护栏上,瘦小的腿掉下去,在空中一晃一晃。五月的天,阳光尚柔和,小桑的室内却一片黯然,她只有在阳台上,才能看见想念的明媚。
门打开,父亲领回一对母女。年长的三十岁左右,好看的鼻梁,是小桑一直向往却不得的那种,年幼的则和自己一般年纪,黑亮的头发,橙色的头花扎在麻花辫子上,小桑想到了自己一直珍爱的布娃娃。这女孩,比布娃娃还漂亮三分。
父亲说小桑你下来,这是宋阿姨,那是夕薇,你姐姐。
小桑很听话,尽管从不多言。母亲去世五年有余,父亲再开始恋爱,也属正常。十二岁的小桑,对于恋爱全不过道听途说,但看着父亲久违的笑容,她便觉得,爱情真真算是好东西了。
宋阿姨待小桑很好,传说中继母虐待孩童的事,在小桑身上尚未兑现。当可以感恩了,只是小桑习惯了沉默,看着宋阿姨的眼,也不起丝毫喜悦抑或忧伤。夕薇说小桑你真傲慢,小桑不理,径自背了书包上学去。
中考之后,小桑拿了当地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回来,父亲很高兴,宋阿姨也当着夕薇的面把小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只有夕薇不自在,吃了几口饭就扔下筷子回了房间。小桑推开门,忽然一把冲过去扯住了夕薇的胳膊,因为她看见,夕薇正在摆弄自己心爱的布娃娃,紫色的裙角已经滑线,小桑心疼不已。
夕薇朝小桑没好气地吼,不就是考了个破高中吗,有什么了不起!
小桑的泪水下来,第一次,在夕薇面前低头,为了一个心爱的布娃娃。
夕薇是没有上学的,宋阿姨说她不是念书的料。但夕薇的嗓音,低沉而不暗哑,饱满又不失婉转,小桑第一次听她唱歌,便羡慕得不能言喻。所以夕薇十八岁的时候就找了一家酒吧做歌手,在糜烂的镁光灯里忘情地唱,年纪轻轻就明白,爱或者不爱,分手或者离开。
懵懂的小桑,在校园里行走了十几年,听着一切幼稚的爱情故事,看拥抱的情侣甜蜜或者苦痛,始终不得爱的真谛。也不是没有男孩子喜欢,但小桑一直逃避面对,她是个略带封闭的孩子,这一点,小桑知道得很清楚。
直到2002年的夏天,霍楠出现。小桑上了锁的心门,才有了开启的迹象。
刚毕业的小桑,去到城里的一家电台做DJ,和霍楠同是午夜档节目的主持。二十平米的播音室,小桑可以轻易记取霍楠深邃的眉眼以及古铜色的肌肤。他们一起,讲述许多真实或者虚构的故事,世间百态爱情无常。然后霍楠会选择一些应景的音乐来播放,缓慢流淌的曲调,碾过小桑疲惫的双眼。霍楠就在她的眼皮上开了一天又一天,小桑仿佛睁开眼,就能看见她的秘密花朵,温柔到唇齿间亦是满满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