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萍端了杯子让她漱口,又蹲下侍候她穿鞋,扶着她坐到梳妆台前,说:“今天我给大奶奶梳头。”
魏玉贞微笑道:“……你一向手巧。”
主仆两人已经多年不曾如此亲近,此时倒像回到了未出门前还在娘家的时候,那时真的如一家姐妹般亲近。
魏玉贞家里人口少,她爹是个读书人,听说家里以前出过秀才,她爹就想也考个秀才回来,每日里摇头晃脑坐在书房里不管事,只是几十年过去了什么也没考回来,家里全靠她娘带来的几亩田的收成和族中的接济过日子。她娘几十年生了两个孩子,却只有她平安长大。见家里没儿子,她娘就掏钱到外面买了一个妾回来生儿子,谁知孩子生下来才知道在肚子里就憋死了,妾多熬了两天也跟着去了。她爹就到族里过继了两个男孩回来,说日后谁的出息大这房子和田地就归谁。
魏玉贞出嫁前一直跟着娘住在后院里,除了丫头婆子没见过生人,就是亲爹和过继的兄弟也只是一年隔着帘子见一回。等到段家来提亲,她娘特地掏私房钱给她买了两个丫头当陪嫁,娘说:“这是门面,你多带几个丫头出去人家才能瞧得起你。”她娘当时一边说一边叹气,摸着她的头发苦笑,“人家聘你是为了咱们家,为了你爹的名声。可这人不能只靠着名声过日子啊。”等到她出门,她娘更是几乎把存了几十年的私房都给她带上,娘说:“我只有你这个亲生的孩子,与其日后让那两个占去,不如都给你带走。到了婆家有这些钱,你的日子也好过些。”
魏玉贞把娘的话记在心里,可当她嫁到段家后,老太太的排场让她知道了什么才叫风光,娘说的人不能只靠着名声过日子她也明白了,她爹倒是有一个好名声在外头,人人都说她们家是书香之家,出过秀才,不然她也嫁不到段家来。可是跟老太太比,那副好名声又顶个屁用!她要过好日子!她想像老太太那样风光!她要像老太太那样说出话来没有人敢不听!
香萍在她耳边说:“大奶奶,你看这样行吗?”
她抬头看,半旧的镜中映出她的模样和站在她身后的香萍。虽然两人的衣裳首饰都是旧东西,可是香萍硬生生将她比了下去!她的年轻显得那么的刺眼!她挽起的头发让她恶心!
魏玉贞偏头冷道:“可以,就这样吧。”话音未落她就站了起来。
香萍在她身后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她有什么地方说错话了?为什么大奶奶看起来又生她的气了?
婆子已经摆好了饭,奶娘也抱着孩子过来了。魏玉贞接过孩子,让奶娘盛搅得稠糊糊的面汤来喂给孩子吃,拿咸鸭蛋给他就着,看着孩子吃得一下巴都是面汤,魏玉贞一边笑着给他擦下巴,一边说:“呀,看我们的宝宝吃得到处都是啊。”奶娘端着碗做着鬼脸哄孩子。
孩子吃完后,魏玉贞对奶娘说:“今天没事就别让他出来了,我看像是要刮风的样子。”奶娘答应着抱孩子下去。香萍站在一旁,魏玉贞像是刚刚看到她说,“这会不用你侍候,你回屋去吃早饭吧。”
香萍蹲了个福说:“我侍候奶奶。”
魏玉贞不看她:“不用,你出去吧。”
婆子过来拉着香萍出去,到了屋外说:“你怎么这么傻?她不让你侍候还不好?回屋吃饭去,今天我给你留了半个咸鸭蛋!”一边挤眉弄眼的哄香萍回去。
香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掩上门,屋里顿时暗下来,她看着桌子上摆着的热腾腾的稀饭和馒头,还有一个对半切开的咸鸭蛋,咸油流得大半盘子都是。
可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呆呆的坐在靠着门的地方,盼着有人来叫她出去,告诉她大奶奶叫她,有活让她去干。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香萍突然想,如果当时她没有答应大奶奶去侍候大爷,会不会像另一个丫头那样被卖掉?如果她没有哄着大爷要当妾,大奶奶会不会像以前那样跟她好?如果她现在跑去跟大奶奶说她这辈子都不生儿子,生下来也抱给她养,她不认孩子。她会不会容她留在屋子里?
这样想着她猛得站起来,手搭在门上就要推开门冲出去跑到魏玉贞的屋子里,跪下抱着她的腿去求她!
可是临到门前她又回来坐下。她没做错什么。大爷喜欢她才会听她的话把她抬成妾,这也是魏玉贞答应她的。日后她生了儿子自然要放在身旁养,不会让他认别人当娘。魏玉贞现在连钱都没了,大爷也未必会再向着她了。要比起侍候人来,她怎么也比不过从小当丫头的她。日后大家说不定是个什么造化,她也不用现在跑去求她,日后谁求谁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