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秦無衣提起穆如清，強迫對方站立。

花笙見他如此粗暴對待泡在江裡一天一夜的人，連忙道：“秦兄，使不得啊。”

“什麼使得使不得，我就是見不得他這沒骨氣的樣子。”秦無衣罵道。

可他這一語，穆如清不知想到什麼，眼淚頃刻奪眶而出，倒把兩人嚇瞭一跳。

無端沉默下來，花笙朝秦無衣擠眉弄眼：你看，終於把人給弄哭瞭吧？

秦無衣觀他眼色，不明白自己不過隨口說瞭句話，怎麼就叫穆如清哭成這樣。

三人在沒有遮擋的太陽底下站立許久，眼看驕陽要躍至頭頂，春天的陽光不算毒辣，也不是這麼個曬法。

還是花笙首先受不住，於頭頂展開竹扇，“刷啦”聲打破寧靜。

秦無衣氣道：“師兄現在不在，我是你師叔，便不能不管你，跟我回去。”

他說罷提劍轉身即走，可行瞭兩步卻不聞身後有人動作，回頭望去，花笙還展著竹扇，一副看到瞭稀罕物的表情，於扇底仔細端詳穆如清的眼淚。

穆如清也就那般站著，不言不語，任由他瞧，大概連秦無衣的一番話也沒聽見。

秦無衣心煩——他師兄收的這徒弟，一點規矩也不懂，從沒聽過他叫“師父”、“師叔”這類敬語，上下不分，他這個師叔是一點也沒放在眼裡。

況且男兒有淚不輕彈，怎麼穆如清的淚就那麼多，還一點不見外，不知羞恥，全讓外人看笑話似的瞧去。

正在心底咬牙切齒，秦無衣思索要如何把穆如清帶走時，花笙手上已有瞭動作。

穆如清軟倒在花笙臂間，而用竹扇作刀，打上他脖頸的那位花公子對著秦無衣笑得燦爛。

“你——”秦無衣氣到不知該說什麼。

花笙還是笑笑，將懷中人拋給秦無衣，架著雙臂看瞭眼自己身上被染濕的上好錦繡花羅，甩瞭甩不存在的水珠，笑道：“秦兄可知，在這滾滾江水裡撈一個人要多少錢，那可是花瞭我大把的銀兩，我可不能叫他就這樣站在這裡，活成個望夫石啊。”

秦無衣見花笙笑得越發“雞賊”，連對方的話聽在耳朵裡也變瞭味道，“望夫石”一詞也來不及計較，隻是氣道：“他是我的師侄，多少銀子，我來還你。”

“不多不多，也就是，這個數。”花笙笑瞇瞇伸出五根手指，還不等秦無衣接話，他又指指自己的衣服，說道：“還有這件江南一品坊繁梨紋樣的金絲絞花羅，可是在下特意定制的，又找瞭杭城最有名的裁衣師——”

“好瞭，”秦無衣聽耳畔沒完沒瞭，不耐道：“回頭一並給你。”

見秦無衣背上人即走，花笙追至他身旁，繼續說道：“還有還有，還有現在他們還在江裡撈你師兄呢。”

“見人見錢，你要是著急，就快點把我師兄找回來。”

“他們可是按天算的，秦兄你果然真人不露相，原來有這麼多錢麼。欸，別走這麼快啊——”

“小雲——”穆如清喊著醒來，目之所及已在房間內，雖是晃動輕微，可他知道自己還蕩在江上。

那是否先前全是夢境？

穆如清猛地起身沖出房門，卻見外面變瞭天地。

船還是船，卻已不是同一艘。

這座船沒有佈瞭油污的甲板，白帆亦是明亮如新，飄蕩在江水之上，安逸平緩，更是不曾有帶著腥氣的水霧撲面。

穆如清重新垂下頭。

秦無衣白著一張俊臉，走至穆如清身旁，還未開口，跟在身後的花笙已出聲：“此地便是幾日前你們所在船隻出事之處，到瞭這裡，相信贠兄很快便能回來瞭。”

聽他這般言道，穆如清擡頭再望。

那夜實在太暗，就算有閃電偶然照亮四野，他也不知眼前是何種樣貌，此刻眼前所見，全是陌生。

兩岸有突出峭壁，春風之下，長出枝葉的樹木艱難抓在山上，為其點綴出一副新裝。

如此狹道，大船行其中便如魚遊淺灘，怪不得水寨衆人會在此截船。

穆如清望著望著，忽地看到瞭什麼，身上的一點人氣驀得散瞭，又變作“石頭”。

秦無衣心中咯噔一下，立即朝遠處望去——半山腰的裸石上竟有一灘幹涸的血跡，江水沖刷不到，顏色已化成黑褐，似是幾日前留下。

這回便是秦無衣也沉默下去。

可他本來在船上也不怎麼說話，怕一開口就先吐瞭。

說來也怪，生在吳地的秦無衣，不過是去祝遙山呆瞭十幾年，再坐船已是陌生人——凡坐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