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站著頭發花白的奶奶，還是記憶中那個樣子，手中端著自己最愛吃的涼菜。

她的媽媽背朝著她，還穿著離開時的連衣裙，她的頭緩慢轉頭擰瞭過來，漏出溫柔的笑容。

從小時幼兒園的老師，到高中嚴厲的班主任，不論是曾經聊天的街坊鄰居，還是點頭之交的泛泛之友。

他們的眼睛都陰沉沉黑壓壓地緊緊盯著她，嘴唇泛著甜蜜誇張的笑容，不斷變換口型。

“殺瞭他……”

“殺瞭他。”

“殺瞭他！”

“啊——”

薑易額角鼓起，用盡全身力氣搬起石頭，尖利一角朝下，向那團生物撲去。

它是怪物。

是異類。

是，一切的源頭。

“噗呲。”像是爆裂的鵝毛枕頭，無數孢子從那軟軟小小的物質中飛出。

破裂的一瞬間，她仿佛聽到瞭一聲熟悉的嘆息：“做得好……”

小章魚擡頭看著突然面色猙獰的薑易，不能理解現在的狀況。

它沒有吃很多東西，大腦還沒發育好，這個明明和它見瞭兩次的人類，為什麼突然殺瞭自己？

它的大半部分身子都被石頭碾爛，好幾個眼球都被破壞瞭，剩下的眼睛盯著薑易，裡面好像有霧氣彌漫。

明明第一次見面，她還幫瞭自己？

是它哪裡做錯瞭嗎？

生機迅速流失，小章魚眼中最後的光彩不過瞬息便消失瞭，這個問題終究無法被回答。

隻剩下零零散散彌漫漂泊的孢子，像魚鱗。

新生

晃眼的、白絨絨的孢子向周圍逃逸，像是調皮的孩子，讓人怎麼都抓不住。

周圍的幻象也如泡沫般破散，漆黑中隻有遠處的暖黃的建築中傳來陣陣歡笑，清晰地砸在薑易的耳膜上。

她呆立片刻，舉起手機，幾乎要站不穩。

電話撥通，那頭傳來溫柔親切的女聲，薑易張瞭張嘴，聲音沙啞得陌生：“您好，我要報警……”

記憶的最後是警車上閃爍的紅藍警報燈，一群喝得醉醺醺的人通通被帶去警局問話。

“同志啊，我們這邊真的沒有聚衆賭博，大傢都是朋友，喝喝小酒吃吃飯。”

“對啊對啊，我們都是良民啊。”

酒店老板擠瞭過來，拉住一個同志的手，表情誇張：“警察同志，我們都是正經做生意的，絕對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啊。”

部長腆著大肚子說的口幹舌燥，朝王明不斷地使眼色。

王明秒懂，掏出煙盒就想遞過去，被警察同志反手拍下，“你幹什麼你！賄賂警察，你這罪加一等瞭啊屬於，帶回去帶回去！”

幹啥呢幹啥呢，他們都是有組織有紀律的，把他當什麼瞭。

“最近管的這麼嚴，你們還敢賭博，都被舉報瞭還嘴硬！”

“帶走帶走！”

一行人咋咋呼呼連同飯店老板全都上瞭車，一起被帶回去問話，被王明這麼一弄，警察同事鄭重其事地在本子上添瞭一句：缺乏法律意識，意圖賄賂警察，需要重點教育。

為首的同志喜滋滋地想著這個月的績效，滿載著兩車人往回趕。

待飯館落瞭鎖，沒瞭人，一切又恢複瞭平靜。

薑易坐在草地上，頭低埋在臂彎中，看不清神色。

夜風夾著暖意呼呼地灑在臉上，小草也討好地蹭著她的衣擺。

不知過瞭多久，她像是感受到什麼，偏瞭偏腦袋，起身，向湖邊走去。

這條路她走瞭很多次。

第一次，是拖著一個中年男人沉重的身體，懷著恐懼忐忑的心情走的，沒敢往周圍看，隻覺得好長，好長，像是沒有盡頭。

走的也很累，全身的骨頭好似走一步掉一塊。

後來，是她每次重新回到這個時間，她那時候不懂，一心被仇恨蒙蔽，這條路又變的很黑。

她看不見自己的手腳，也看不清前方的路，隻是蒙著眼睛走。

這次，她終於擡起頭，看瞭看周圍。

其實路上一直有景，水光映著蘆葦，纏著暖風，牽著身形細長的小水黽，輕輕蕩，慢慢搖。

隻是自己一直看不到，不想看，也不願看。

現在她閉著眼睛也能看見瞭，臉上麻麻癢癢的，像是長瞭很多小眼睛，她心念一動，骨碌碌地就朝四周望去，一點點動靜都被收回眼下。

薑易來到湖邊站定，普亞飄在空中，但是變小瞭很多，周圍浮著一層茸茸白光，白光下血肉湧動，翻起的黏膩將自身的香甜散的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