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在胸口之前，握住匕首的那隻手青筋凸起, 還在與虛空中的力量拉鋸。

祭臺四周, 部落裡的所有人都死死盯著他, 幽暗目光裡像淬瞭毒。你為什麼還不把自己獻祭給神？你為什麼還不死？你死瞭神落在你身上的寵愛就會重新分給我們瞭。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

江夜用盡全身力氣抵禦幻境的操控，心頭回想著虞音的那句話。他嘴唇蠕動，發不出聲, 隻能無聲地反複說著，音音, 我是你的所有物，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不會再……傷害自己……

掙紮中掌心沁出的汗液也混入瞭血水裡, 打在祭臺上。直到一雙雪白的手伸過來，抓住瞭他握刀的手。

江夜以跪坐的姿勢, 擡起頭顱仰望。

濃重墨色在瞬間淹沒瞭這間前殿。人們舉起的火把上, 赤紅火苗在搖顫中紛紛熄滅。

披著黑袍的神現身瞭。

祂以雙手包住江夜的手，帶著力道, 把匕首的刃尖從抵住的胸膛前移開, 黑霧裹住瞭血跡斑駁的骨匕, 很快就將之腐蝕成虛無。

凝視著江夜的目光裡，蘊著水一般的溫柔。不再是那個有時懵懂淡漠、有時又流露出直白欲望的神。

“我醒得不夠早, 還好趕上瞭，你沒事。”黑袍神靈開口瞭, 是虞音的語氣。

自從幻境開啓, 這是他第一次掙脫“神”的狀態, 恢複瞭自己。

“音音。”江夜叫道，忍不住露出一點笑，他第一反應還以為自己要被老婆訓斥瞭，“我不是西涅爾，我不會做那種事。我會等著你來，不會擅自離開你的。”

隨著他們兩人的意識回籠，幻境正在瓦解。祭臺下的人們變為一個個雙眼空洞、黑黢黢的幽魂，溶化進黑霧裡。

虞音伸手按住他還在流血的心口，柔聲說：“嗯，我明白，我明白。因為你在努力抵抗，才能堅持到這個時刻，你沒有食言。”

他來得不算早。沒有提前蘇醒，就在當年的神從沉眠中醒來的那一刻，才醒瞭過來。匆匆趕到前殿，好在一切還來得及。

他無法倒轉時空，改變神和西涅爾的結局，至少他和江夜沒有重蹈覆轍。

虞音的腦海中，浮現出瞭原本發生的那一幕。

小兔子沒能救下小樹。當小兔子跑到慶典上，看到的是已經枝葉枯萎腐爛，果實也在死亡時的痛苦中變得酸澀發苦的小莓果樹。

少年美好的肉.體，化為一灘血淋淋的骨與肉。

甜美的靈魂，也在蘊含之前所有祭品的怨恨與詛咒的匕首切割下，支離破碎，淒厲哀鳴。

小兔子失去瞭小莓果樹，神失去瞭祂的西涅爾。

從神明的眼眶裡，落下瞭一滴淚，為祂死去的愛人。

祂是想吃西涅爾的。祂很愛西涅爾，也很想吃掉他。在祂永恒的生命中，祂知道他的凡人愛侶就像泡沫一樣脆弱易逝，祂本來可以陪愛人過完這一生，在愛人死後吃掉他的靈魂和血肉。

祂本來可以完完整整地，擁有他的少年從生到死的全部愛情和生命。從他們相戀以後，西涅爾的每一個時刻都會有祂，每一滴血液、每一根骨頭和每一塊肉，最終都會被祂吃掉。祂的愛人將會永遠屬於祂，融入祂的體內，和祂永遠在一起。

這是邪神允諾給一個凡人的、永世不諭的愛情。

現在祂的愛欲永遠無法得到滿足瞭。祂的愛意和祂的食欲，再也不能被任何東西填滿。

小兔子心愛的小莓果樹被毀滅瞭。祂視為珍寶的少年被祂庇護的人們蠱惑，在痛苦中死去。

邪神也會有願望嗎？如果有，又應該向誰祈禱？祂在山谷裡住瞭千百年，看見過像野草一樣長出來的一代又一代的人，叫得出每個人的名字，西涅爾就是獻給祂的禮物，就如同少年名字的涵義，是應祂的願望而生的，從肉.體到靈魂，都是祂最喜歡的樣子。

祂的欲望，本來可以被西涅爾所滿足，哪怕少年能陪伴祂的時間不過百年。

圓形祭臺上那灘刺眼的血肉與祂看到的西涅爾破碎的靈魂，讓一切美好都消失瞭。

當那一滴為愛人流下的眼淚消逝的時候，邪神陷入瞭瘋癲。

從祂身後的龐大影子裡，鉆出瞭無數脫離束縛的鬼怪。可怖的巨型怪物們沖入人群，大口地啃咬、吞噬起來，把人類吃進肚子裡，消化掉血肉，再把咀嚼過後的骨渣吐到地上，堆疊成密密麻麻的白骨層。

這些人類的靈魂沒有被吃掉，依然附著在殘破的骨塊上，經歷著生前最後一刻被撕咬啃食的痛苦，永生永世，不得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