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寢宮裡第一次有瞭花的清香。

少年每天都會采一把新鮮芬芳的野花回來，更換罐子裡的花朵。

屋子收拾完瞭，每日做完飯，少年就會拿著神送給他的石刀，坐在神殿門前，垂首刻著木頭神像。

刻一會兒，再擡頭看一會兒。

神坐在水邊。有時也在看他，有時望著遠方安靜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神的黑袍不是手工編織出來的粗麻佈，而是流動的黑霧凝聚成的，下擺從水畔一直延伸進水裡，如同輕紗裙擺在水波裡鼓蕩。

與神撞上目光之時，少年會連忙低下頭，繼續雕刻。

從小聽著對神的贊頌，虔誠的少年刻瞭一個又一個以神為原型的小雕像。

神是喜歡的吧。

盡管他笨拙的手，無法完整描繪出神的聖潔與美麗。

每刻好一個小神像，少年就跑過去，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獻給神。

沒有像那堆雜物那樣隨手扔在房間裡，神會把這些小雕像收起來，收在黑袍之下。

每次看到小雕像被神接過去，每次看到神吃掉他親手做的食物，連少年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臉上正流露出最歡快明媚的笑容。

這天，少年從祭臺上出現的鮮魚和清水旁邊，發現瞭一支骨笛。

打磨得很光滑，笛身潔白，孔眼圓潤。

少年將雙唇湊到笛孔邊。因為無法行走，隻能終日困在屋子裡的少年是學過骨笛，會吹奏的。……江夜感覺他好像會，但想不起曲調瞭，隻能隨口演奏瞭一首他和虞音以前開車常聽的老歌。

笛聲悠遠動聽，像一段皎白月光。

他擡起頭時，神正看著他，目光柔和又寧靜。

（【還挺好聽的，但總感覺放在這有點出戲】

【不考慮時代背景的話，還挺應景的】

【嫂子……還是該說神，聽得很認真呢】）

在雕刻神像的間隙，少年又多瞭一件事：吹奏骨笛。

部落聚居的山谷裡，有一片寬闊的水面，帶來充足的魚蝦和豐沛的飲水，再加上擁有神的庇護，部落發展得十分繁榮。也正是因此，天生殘廢的少年盡管常年挨餓，也活著長大瞭，沒有餓死。

有的詭異生物喜歡待在水裡，會將無比龐大的身軀藏在水下，伸出粗壯的觸手，卷住神纖細的腰肢，讓神坐到背上，載著神在水面上遊弋一圈，再從遠處遊回來。

日落時分，水面鋪滿金紅色的霞光，神白皙的臉頰也映上瞭暖色。

少年沉迷於這幅景象。他吹著骨笛，長久凝望著神的方向。

岸邊潮濕的風會將笛聲送往神的耳畔。

這天，神不知道去哪裡瞭。當少年一曲吹完，放下骨笛，聽見瞭從背後傳來的一聲“西涅爾”。

那是神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轉過頭，神拎著一隻籃子，籃子裡盛滿莓果，放在他面前。不是每日早晚出現在祭臺上的食物，是神親手提過來的。

神指瞭指籃子，又看向少年，喚道：“西涅爾。”

神沒有問過少年的名字，但神在很多年前就看見過少年瞭。那時候還是個小小的嬰兒，看不出腿疾，還沒有被拋棄，抱在生母健壯的臂彎裡。部落裡那年出生瞭好幾個孩子，少年和別的孩子幾乎沒有任何差別。

神認識山谷裡的每一個人，叫得出部落裡所有人的名字。

少年的名字就來源於籃子裡的莓果。比遍地都是、很好采集的那種紅漿果稀少得多，野外的果樹也很嬌貴，不像紅漿果撒一把種子就能在部落的土地裡種出來，莓果樹很脆弱，容易枯死。

但這種莓果飽滿、甜美、色澤明豔，比帶著澀味的漿果美味得多。它的名字“西涅爾”，意為“神的恩賜”。

少年以莓果取名，卻因為從小被拋棄，生活貧苦，還從來沒有品嘗過這種稀有的果實。

他從籃子裡挑選出最大最圓潤的一顆莓果，在水邊仔細清洗，獻給神。

神就坐在他身邊，坐在水畔，沒有離他遠遠的。少年本來應該姿態虔誠地雙手捧給神，但也許是不小心，也許是因為這段時間神對他太過縱容，以至於讓他忘瞭形……他擡起手，兩指捏著那顆剛洗凈的鮮潤莓果，親昵地喂給神。

神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略微低頭，咬住瞭莓果。小獸般不帶侵略性的牙齒，輕軟地咬過他的指尖，溫熱舌尖從他手指上舐過。

少年睜大眼睛，看著神吃掉他喂的莓果。

——名叫“西涅爾”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