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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无意成仙(892)
作者:金色茉莉花 阅读记录
“还有吗还有吗?”
“暂时只想到这些了。”
“就这么一点吗?好少!”
“你呀……”
宋游看着她充满了精神劲头的模样,无奈摇头,只得对她说:“先吃饭吧。”
“!”
女童一声不吭,低头猛吃起来。
今日本是一个好天气,山上的黄昏总要比山下留得长些,远处正是绚烂的霞光,夜空中满是飞舞的虫子和来回穿梭的蝙蝠,头顶则是逐渐冒出的一颗颗星星,盛夏的感觉在此时浓郁到了极点。
饭吃完后,道人到了阁楼之上。
十几年没有人进来,阁楼之上不染丝毫尘埃,宋游端着油灯来此,在不知多少年的桌案上铺开纸笔,三花娘娘化成人形,仍旧如多年前一样为他研墨,随即变回猫儿,在阁楼上到处走到处嗅。
窗户打开着,山风满楼。
道人低着头,沉吟许久,这才落笔,书写着游记的最后一篇。
“大安十年夏末……”
纸张上出现一个个小字。
期间三花猫假装跑酷,跳到桌案上,歪着头和眼睛朝他纸上瞄了好几眼,可今天又是赶路又是采买,又是收拾道观房间,猫儿的精力再充沛也会感到疲累,高度兴奋之后的疲惫更加难以抵挡,三花娘娘跑着跑着,终究是感到累了,慢慢安静下来。
等到道人写到一半,她已经趴在桌案前不动了,只睁着眼睛看着外面,不知是在看霞光还是在看星空,亦或是天上的蝙蝠,等到道人将这最后一篇游记写完,放下笔时,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宋游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声,也能看到她的腹部均匀的起伏着。
安静的模样让人不忍打扰。
宋游就这么看了她许久。
而其实他知晓这小东西心中的想法——
三花娘娘虽是一只猫,却一直有很强的领地性,这大抵与她的出身有关、与小时候的经历有关,也可能与猫儿庙有关。陪同他游历天下的这二十年间,每到一处陌生地方,她都会警惕不安,每到一处待得久了,她都会舍不得离开,在内心里,她其实更喜欢有一个固定的稳定的安全的熟悉的居所,而不是随他一同漂泊天下,游走人间。
如今终于有了,她自然很兴奋。
兴奋过了,便是疲惫。
“……”
宋游收回目光时,纸上墨迹已经干了,散出阵阵清香。
宋游小心站起身。
期间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动静,这小东西还扭动了一下,用爪子捂着眼睛,发出嗯的一声,煞是可爱,却吓得他连忙定住,等一会儿后他才继续站起,走到旁边,拿出厚厚几沓纸。
这是二十年来他写的所有游记。
不觉竟已攒了这么多了。
最下面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若非他用灵力护持,恐怕已经变得又干又脆。
看见这厚厚的几沓纸,看见这最早一张泛黄的纸,这才能够体会到,这二十年时间当真一点也不短。
道人将最新的一张放在最上面,却又忍不住拿起最早一张,对着灯油的光,查看起来。
“明德元年秋,行至逸州……”
道人眼前浮现出了当年那个性情颇有些冷淡的年轻道人,还有那只与他还不太熟却又努力和他拉近距离、努力想为一人一猫的小团队做一些贡献的纯真懵懂的三花猫,以及逸都那间小院。
“明德二年二月初,行至栩州拢郡……”
道人眼前最先浮现出的却不是栩州拢郡的山水,也不是柳江大会,不是写下这篇游记的走蛟观和观中老观主,而是那名跳上桌子仰头与他疑惑对视的猫儿,问他这是什么东西,又凑近纸张看。
解释她也不懂,明明不识字,还是要凑近看,看就罢了,还要用爪子扒拉他的手,免得挡着她,弄得他难以书写下去。
甚至于这张纸上还有她扒拉留下的痕迹与半个猫爪印。
回过神来,猫儿依然躺在桌案上,睡得正香。
“明德四年春,行至长京……
“明德六年冬,越州以北,青桐树林,未见神鸟,先得黑鱼道爷来信……
“明德七年底,与吴女侠相别于长京……
“……”
宋游一点一点的翻看着,不知不觉窗外已是星河移转,夜逐渐深,又从上半夜到了下半夜。
看着这些文字,当时的画面好像浮现在了眼前,当时的感受也被重新拾起,油灯中的油丝毫没有减少,而他从头到尾,好似将这二十年的经历重新走了一遍。
几乎同时,猫儿也入了梦。
只是猫儿梦见的却不是这二十年间的山水与故事,而是这二十年刚刚开始、尚未开始的时候——
别神的小庙之中,神灵一身彩衣,满身神光,是她一只猫儿不具备的神灵威严,沉声说话,说要将她拿下,按天条处置。
而她区区一只猫儿,力量弱小,也无法力可言,只好缩在刚刚认识不久的道人脚边,将自己的安全和信任一并托付于他,并努力显得自己不那么无助的样子。
随后道人与神灵说,要将她带在身边,好好教导感化。
道人很厉害。
神灵答应了。
走出庙宇,猫儿依日忐忑,迈着小碎步跟在后头,仰头问他:
“什么是感化?”
道人用温和淡然的声音答道:“就是影响你,使你产生好的变化。”
“怎么影响?”
“慢慢影响。”
“怎么变化?”
“话说多了,路上会很渴的。”
“怎么變化?”
“慢慢变化。”
“……”
半梦半醒之间叁花娘娘也觉得惊讶,那么久之前的话,自己竟然都还记得。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启明星放着亮眼的光。
不知何时油灯已经熄灭了,道人仍日躺在阁楼上,转头看着窗外天光,静静回想从前。
第七百零九章 天地之间往事去,阴阳山上故人来
是金阳道上的山雨和雾鬼,是手爬岩上的石刻与黄昏,是第一眼看见的逸都城,小院中的歌声舞影,斜对门正直的捕头,还有瓦舍之中假装与他偶遇询问长生的知州。
当时谁又能想到,那名捕头会走上周雷公的老路,知州也能成为一代贤相与阴间的殿君呢?
栩州柳江,小舟几日穿过千里画卷。
凌波送信,同样守信的江湖女子第一次与他拱手:
“江湖中人,先报名号,我本姓吴,取名所为二字,逸州西山派弟子,先生如何称呼?”
烟雨下的安清如今想来仍是世间绝景,柳江大会也丝毫不愧是江湖盛会,那些武人似舞似斗的身影如今仍在他的眼前,与老燕仙小燕仙的相遇也恍如昨日。
义庄之中偶遇绝世剑客,大山之中拜访先天山神,此时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仍是那满山的姜朴花。
南画夜雨停留,云顶悟道求仙。
镜岛湖畔与周雷公初见,当时的他还没担任雷部主官。
长京城外昏昏,故人仍在坚守诺言。
瘸腿的国师亲来拜访,自有一番气度,年迈的帝王恳问长生,也有满身威严,长山之上杏花如画,东城门口将军归来。
当时谁又知晓他们的结局。
清明时节,鹤仙楼上,一曲技艺通神的古琴,一身白衣的女子,轻松瞒过了道人。
现在想来,仍是奇妙。
道人不禁摇头笑着。
想到北方战乱,道人第一时间想起的,便是禾州一年的风雨,可记得最深的,却是归郡寒冬大雪、舀疫横行中逆行的身影。
雪原融化,胭脂一样的太阳从借来山上升起,边疆大捷,三军将士就地丢枪欢庆,却不知千百年后,那座曾装满了鬼兵鬼将的草原龟城还是否能留下遗址,那连绵成线的雪庙,又能留下多少,蔡神医除疫的传闻,可还会在世间流传?
道人眼前一阵恍惚,又好像回到了当年越州青桐树林,神鸟划过夜空的震撼场景。
那日得知,师父离他而去。
北钦山上,当蔡神医决定再著医经,显而易见的,整个世界与无数人的命运都将随之改变,丰州业山,惊天一战,如今在道人的记忆中也只成了无足轻重的一幕画面,反倒是海外的经历与阳都的繁华更让人回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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