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都异妖录(26)
他像是在等人。
吴秀娜心里一紧,脚步迟疑,手心都出汗了。
池骋看到了她,冲她笑了笑,眉目干净,惊鸿入眼。
少年风华正茂,灿如阳光,她一时恍惚,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后来发现真的是一场梦,池骋等的人不是她。
在她迟疑之时,身后有个女孩跑了过去,兴奋地喊了一声——「池骋!」
那女孩她认识,是她的同班同学,班长杨思菱。
杨思菱扎着干净利索的马尾辫,皮肤白皙,眉眼如画,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她和池骋站在一起,少年少女相视一笑,无比耀眼。
然后她坐上了自行车,池骋笑着说了句:「坐稳了啊。」
然后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巧笑倩兮地对不远处的吴秀娜挥了挥手。
「吴秀娜,我们先走啦。」
吴秀娜受宠若惊,呆在原地。
那天上课,她心不在焉,目光偷偷地打量着杨思菱。
她长得真好看,皮肤好,睫毛长,像个洋娃娃。
成绩也优异,班会上唱歌跳舞,落落大方,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学生。
这样的女孩,才配和池骋站在一起吧。
晚上她失眠了,三更半夜地起了床,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打量自己。
厚重的刘海,皮肤黑,脸上有雀斑,牙齿不整齐,头发干枯分叉……
没有气质,走路低头含胸,眼神忽闪,畏畏缩缩,像只小鸡仔。
杨思菱在名字上就已经赢了她一大截。
思菱,思菱,多么好听。
可是,她真的也很想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站在池骋面前。
吴秀娜开始了长达几年的自虐。
她用积攒的压岁钱去戴了牙套,买了护肤品、面膜。
每天早早起床,跑半个小时的步,然后回来学英语单词、背课文,努力纠正自己的口音,寒来暑往,一直坚持。
只要有空她就去学瑜伽,学跳舞,从最基础的开始练,虽然四肢僵硬,掰得眼泪汪汪。
因为被妹妹嫌弃身上有味道,她每天早晚都洗澡,恨不得拿钢丝球搓一搓,把身上腌入味了。
吃饭不吧唧嘴了,也不会习惯性抽鼻子了......妈妈看到她戴了牙套,一开始有些惊讶,最后还拿了钱给她。
她剪短了头发,认认真真地开始用护发素,定期做护理。
变美真的很难,坚持喝牛奶,吃维生素,防晒,泡澡......效果几乎没有。
吴秀娜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天生的皮肤黑,改变不了。
周末放假,她去上瑜伽课,去逛街,去商场,去任何人多的地方,与陌生人交流,强迫自己直视对方的眼睛。
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学习成绩。
吴秀娜不笨,从前在老家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调整心态适应新学校,又上了补习班,费了一番功夫,总算不是倒数第一了。
如此过了一年,步入高三,学习氛围愈发紧张,也没太多别的心思了。
有一天老师在课堂上夸赞她作文写得好,并且当众朗读了一番:
「生命是小桥流水中奋力前行的鱼,是秋风呼啸的田野下深埋的番薯,是枯萎树杈上萧索的鸟窝,是无人问津的荒漠开出一朵小花儿……」
期中考试,她的成绩一跃而起,虽不是班级前几名,但也在二十名之内了。
更重要的是她作文满分,语文成绩全班第一。
班主任是语文老师,毫不保留地夸赞她,喜欢她。
老师夸她时,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而大家诧异地发现,那个总是披散着头发、用厚厚的刘海遮住眼睛,性格畏缩的女孩,竟然抬起了头,冲大家腼腆一笑。
与池骋坐在一起的林寒,愣了几秒,用胳膊碰了碰他:「我是不是瞎了,我怎么觉得黑妹有点好看,我得去医院看看眼睛。」
池骋抬头,倒没觉得吴秀娜有什么太大变化。
皮肤还是黑,但细腻不少,头发剪短了,扎了个干净利索的低马尾,刘海用一枚樱桃发夹卡起来了,露出饱满圆润的额头。
有点可爱是真的,况且她的五官很秀气,并不难看。
变化还在于她没了那种自卑感,成绩好了,性格自然开朗些,同学们也逐渐愿意跟她一起玩。
大家还是会叫她:「黑妹。」
但她会大方地一笑,眼眸弯弯,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答应一声:「哎。」
吴秀娜变了,变化是悄无声息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照镜子时,还是会苦恼自己皮肤黑,然后给自己贴一张美白面膜。
坚持穿背背佳,走路会提醒自己挺直腰板,偶尔松懈,就掐自己大腿。
自信许多是真的,当你愿意与自己和解,全世界仿佛都会爱你。
一年,两年......磨合期过后,互相都在改变,吴秀娜朝着妈妈期待的那个样子,越走越远。
妈妈对她也没那么苛刻了,高三夏天学习紧张时,从公司回来给她煮绿豆汤,放在她桌上。
一切都在变好,连妹妹也态度缓和许多,告诉她洗完衣服要用柔顺剂,这样穿的时候味道香,还不起静电。
吴秀娜觉得苦尽甘来。
只是爸爸妈妈的感情一直不太好,他们总是吵架,每次吵完都是爸爸摔门而去。
有一次晚上九点多,妈妈给她电话,让她把放在家里桌子上的文件袋送到锦江饭店。
那天其实爸爸也在家,但妈妈绝口不提他,而是选择让她来送。
吴秀娜随便套了件外套,骑着电动车就出门了。
锦江饭店很有名,装修富丽堂皇,菜品高档,是有钱人交际应酬经常选择的场所。
她匆匆停好车,按着妈妈说的找去了二楼牡丹堂。
房门推开,灯光刺眼,金碧辉煌,恍如仙境。
是场觥筹交错的酒会,小提琴曲调悠扬,人不多,三五成群。
吴秀娜目光四下寻找,终于在大堂一隅的越南黄花梨案桌上,看到了妈妈付娟。
妈妈年轻时就很漂亮,如今穿着一身得体的礼服式旗袍,头发烫成大卷,妆容精致,一丝不苟。
但到底是不再年轻,眼底有淡淡倦色和细纹。
准确来说,那是一张谈判桌。
付娟看到她,眼前一亮,赶忙将那文件夹拿了过来。
「韩先生,这是我们厂房当初的租赁合同,还有今年的产量标准,请您看一下。」
吴秀娜顺着目光看了一眼坐在妈妈对面的男人,心里一惊。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西装革履,夹着雪茄,跷着二郎腿,慵懒地靠在背后椅垫上。
衣领下的衬衫扣子敞开两颗,神态随意又桀骜,金丝框架的眼镜下,一双眼睛犀利、幽深、且阴郁。
大堂灯光璀璨,映在他脸上无比清晰,五官立体,皮肤冷白,无一瑕疵。
这样年轻的男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周遭却充满了生人勿近的冷寂气息,莫名地给人压迫感,令人不敢直视。
吴秀娜觉得自己错了,这哪里是谈判桌,对方神态高傲,身后保镖林立,黑压压的一片肃穆。
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妈妈,在男人面前低下头去,卑微恳求:「韩先生,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们精准一条生路。」
精准,是爸爸妈妈一手创办的公司,在本市也是数得上的工业原材料大厂。
吴秀娜呆愣愣地看着妈妈低三下四的祈求,对面年轻的韩先生将文件随手一放,轻笑一声:「他们也是按政府规矩办事,付女士不该来求我。」
「精准的年产量仅差一点点达标,请韩先生给我们一次机会,现在原材料价格不断上涨,厂房堆积的那些货,是我和我先生倾尽所有......」
「高成,你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什么样的人都敢带到我面前来。」
妈妈话未说完,那位韩先生已经很不耐烦,冷冷一句话使他身后的那位黑衣男人变了脸,慌忙道歉:「对不起先生,我以为今晚来酒会的都是您的客人,没想到有人借机混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