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更想念齐嘉,发疯地想。齐嘉在该多好,看着他坐到自己身边时小心又带点小喜悦的表情,心情就立时能好很多。齐嘉能陪他说话,小傻子,认真说笑话的时候没人能笑出来,一本正经地说正经话的时候倒是很能让人捧腹。齐嘉一定会比他更担忧他的病情,同情心泛滥得好像开春后的洪水,然后他就可以伸手去揉他的头,笑骂他一声:“傻子。”
从出京的路上就开始给齐嘉写信:“齐嘉,我错了。”
“齐嘉,我就问问。我从来都不信那些话。”
“齐嘉,我知道我以前待你不好,以后我一定对你好。”
怎么写怎么别扭。一行字没写完,纸就揉成了一团往外扔,一路写,一路扔,到了棘州,信依旧只是一张白纸。当年贡院之内,下笔也没有如此这般艰涩。
病榻之上,握笔的手颤得好好一手行书写得活似鸡爪子爬的,满腔满腹的话都往外涌。
“齐嘉,一别月余,仿佛数载。余甚念汝,辗转反侧,思念成疾。……”
当日种种不是一条一条详详细细地回想起来,再一条一条工工整整地列出来,一写大半天,不说罄竹难书,也委实多了点。心里头虚得厉害,笔端一勾,加加减减删两条。大致弄出了个意思:齐嘉,我错了。第一,错在不该刚亲了你掉头就跑;第二,错在不该跑了还不算又躲;第三,错在不该躲了又不搭理你;第四,错在不搭理你也就罢了,还听旁人搬弄是非……
总之一步错,步步错,千般万般都是崔铭旭的错。从前,他第一次闯祸被他大哥罚写悔过书时,也没有这样认真。
床头搁着的半碗苦药已经凉透了,崔铭旭边努力往下咽边祈盼,那个小傻子爱憎分明得很,千万别赌气赌到连他的信都不看。
病还没全好,崔铭旭就不得不顶着大太阳往外跑。新官上任三把火,总不能一到任什么都还没干,就成天在床上躺着。百姓们不说什么,底下下属们的眼光可不好受,就如同那个土郎中似的,猜疑中隐隐露出一点轻视,压根没他这个年轻的新任刺史放在眼里。崔铭旭心高气傲受不了这个,天天一早就强撑着身子爬起来,浑身痛得好似又死了一次。可再早也早不过那些县丞、衙役们,他们说好的一般,早早就候在了府外寒暄,见他慌慌张张地从屋里奔出来,彼此默契地相视一笑,似乎料定了这种情形。崔铭旭心里更不好受。
从前在京城时,以为饿了只能啃冷馒头就已是穷极,原来天底下还有穷到连冷馒头都啃不上的。旱情迅猛,土地干裂得犹如龟壳,生长其上的植物被烈阳晒得枯黄,弯曲枯萎,了无生气,连带得整片天地都是死气沉沉。身旁有人说:“若再不降场雨下来,今年的收成恐怕连自家都吃不饱。”
这话叫一边树荫底下的乡民们听了去,一个个摇头叹息,叹完却又道:“太平天下总比兵荒马乱强,老人们传下来说,太祖皇帝还没当皇帝那会儿,连城外的树皮都被扒得丁点不剩。现在总比从前好。”
光着膀子的汉子才说了几句,脸上的汗水小河般蜿蜒而下:“这破天气!”
崔铭旭站在太阳底下呐呐地不知该怎么搭话。汉子就把手里的蒲葵扇递给他,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好几年的东西,蒲葵叶都一丝一丝地散了开来,扇不出几丝凉风。崔铭旭接过扇子问:“既然旱情如此严重,怎么不兴修水利?”
下属们没答话,汉子先笑了起来:“水利也得要有水啊,光踩水车能凭空踩出水来?”
“可以铸渠引水。”崔铭旭理所当然地答道。
汉子笑得更响亮了:“城外的曲江都快没水了,从京城引过来么?”
旁人跟着起哄:“从咱皇上的钓鱼塘里的引啊!”笑声震得树上的鸟儿纷纷扑翅飞走。
崔铭旭脸涨得通红,竟应对不上来了。
身边的随从见他困窘,道:“前任许大人已经奏请皇上,从绥江引一条支流过来,以解棘州之难。只是绥江距本州还是太远了些,工程浩大,一时只怕也救不了急难。”
崔铭旭忙点头称是,这才体会到众人面前发窘是如何难受的滋味。
崔小公子的名号在这里并不管用,有没有才凭的不是家世或是学问,而是实绩。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就是好官,反之,你再如何才华横溢文章锦绣也是枉然。前二十年的摧磨和挫折都积攒到了眼下的日子里,身体还是没好透,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他是一州刺史,没那个闲工夫让他慢慢抽丝。公文堆积如山快要压塌了他的书桌,崔铭旭急得团团转却又束手无策,东家的黄瓜秧子爬进了西家的院子里,这结出的黄瓜算是哪家的?他一个连稻谷和麦子都分不清的公子哥哪里知道这个?恐怕连衙门里的老衙役都懂得比他多。住得也不好,府邸是前几任住过的,有些地方年久失修,碎石块常常往下掉。吃也吃不惯,此地嗜辣,炒个青菜还得放几个尖椒,他自小吃的山珍海味,怎么咽得下?可饿着肚子也没人给他送个精致小点莲子汤燕窝羹什么的,夜半时分听着“咕咕”的空鸣怎么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