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铭旭默然不语,春风嬷嬷也不尴尬,一迳说得兴高采烈,仿佛眼前的崔铭已经把状元袍穿上身了。尖利的说话声盖过了玉飘飘的歌声,更烦!
宁怀璟将手中的扇子“唰”地展开,递到徐客秋面前,道:“你看看这字如何?”
“翩若惊鸿,气象不凡。”徐客秋由衷称赞。
“写这字的是荆州沈家的二公子,他们家的字是一绝。”宁怀璟收了扇子,顿了一顿,慢慢说道,“这回他也来京城了。还有琼州大儒庞先生家的公子,家学渊源着实深厚了得。青州有位姓张的举人,身世倒是没什么,不过听说文章写得很好,很得翰林院里那几位老学究的喜欢……”
他说的都是来京城参加会试的士子中的出众人物:“本次会试可算是强手如林了。宁瑶那丫头不是这么好娶的。”
当今皇上早已张了皇榜,要将先帝之妹永安公主的独女宁瑶郡主许配给本次的状元郎,惹得天下轰动,众士子莫不摩拳擦掌踌躇满志,誓要鱼跃龙门一步登天。
宁怀璟表面上是对着徐客秋说话,实则是说给崔铭旭听,岂知崔铭旭无动于衷:“郡主又怎样?”
斟了杯酒饮下,仍是一脸冷漠又阴郁的表情。
会试,无论谁见了他,张嘴第一句都是会试,烦透了!娶个郡主而已,有什么好稀罕的?
宁怀璟和徐客秋见他连日来时而沉静而是怨懑,似有难言的心事,正要询问,日前去江南采办货物,刚刚才姗姗来迟的江晚樵忽然道:“对了,来这儿的路上,我好像看到小齐大人在楼下,也不知是经过还是……”
崔铭旭顿时一怔,酒盅倾斜,满满一盅酒都泼到了桌上。
“铭旭?”徐客秋就坐在他身旁,冷不丁一件月白的长衫被泼出的酒液滴个正着,“你晃什么?”
“没、没有。”崔铭旭被他唤回神,强自安定下心神,忙起身为众人斟酒掩饰方才的失态。
齐嘉,他找来了。怎么不进来?难道还要他崔铭旭亲自去找他认错不成?凭什么?明明错的不是他。傲气又开始作祟,强压下想奔下楼的冲动。
人却坐不住了,一双眼睛管不住一样时不时地往墙壁上瞄,墙上挂的那副富贵牡丹真是难看,大红大绿,如同春风嬷嬷脸上的浓妆,瞄了好几眼,连那牡丹有多少花瓣都能数清了。椅上长了针,那针倏然一扎,脑中灵光一现,崔铭旭猛地跳起来,扇着手道:“热。”
快步走去把窗打开,探出头迅速地往楼下扫了一眼,黑漆漆的,满街来来往往的人头,能认得出谁?
“不是这一边,是楼右手边那条巷子。”江晚樵在崔铭旭身后闲闲地说道,嘴角似翘非翘,“这边瞧不见。”
“我开窗吹吹风。”兜头一桶冷水浇下,崔铭旭生硬地辩解。
徐客秋惊道:“这才开春啊,怎么会热?我还觉得冷,想让嬷嬷温两壶热酒来呢。”
“……”崔铭旭语塞,归座后转头瞪他一眼,“我觉得热。”
心底热得很,烦的。喝什么都没味,听什么都没趣,江晚樵三个聊得高兴,崔铭旭来到玉飘飘身边。玉飘飘便停了手边的琵琶,道:“公子有心事?”
“我……”崔铭旭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满心满腹都是纷繁杂乱的情绪在拉扯纠结,憋得喉头发堵,酒都喝不下去。
玉飘飘笑着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呼呼--”一阵风响从敞开的窗边传来,吹得红烛摇晃,明灭不定。
“哟,起风了。”江晚樵的声音陡地有些拔高。
崔铭旭扭头去看窗外,火红得好似随时随地能烧起来的茜纱宫灯仿佛要被刮到天上。
那只傻子在外面,他还在楼下守着。他出门时总是会忘了多加件衣裳,也不知道这回出门带了几个家丁。起风了,他也该回去了吧。不对,怎么能光凭江晚樵一句话就认定他在下面。
崔铭旭狐疑地去看江晚樵的脸,江晚樵对他举了举杯,神情似笑非笑。
心中疑窦丛生,江晚樵这人,表面上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顽劣起来,连徐客秋都及不上他。假的吧?齐嘉虽然傻了点,也不至于傻成这样,更何况,分别时两人之间还是剑拔弩张的状态。假的。
“现在是倒春寒,白天不觉得,晚上还是冰冷,被这夜风一吹,小心病倒。”江晚樵撇下崔铭旭,对宁怀璟问道,“听说前两天陛下就病了?”
“听说是风寒,现在好了。”宁怀璟也是聪明人,立时会意,“这时候,就要小心自己的身子了。堵什么也别堵身子,这一病指不定留下什么病根。我听说小齐大人的身子就不好,不过他平日没什么公务,也不会在这时候上街溜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