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一远无奈：“行吧。”

刚一入城，裴一远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在身后，半个肩膀挡住她，一个十足的保护姿态。

事实证明有点多虑了，里面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城中比外面更显寂寥，这大道上原应该是繁华的商铺，此时约是造灾的缘故纷纷沖毁了，断裂的木材横七竖八地插在建筑残骸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腥臭的味道。

阮卿下意识想从兜里摸出绢布，却摸了个空。

她一擡头，就见前方的男人递了一块素白的手绢过来。

阮卿一愣。

“拿着。”裴一远头也不回地说，“这里怕是死了不少人，尸体都被水泡后都烂了，你用手帕围着。”

“那你呢？”

“我尸体里来来回回爬多少次了，什麽没见过，还怕这个？”裴一远回过头勾起t唇笑起来，“你手帕落车上了，先用我的。”

阮卿应了声，接过手帕掖在鼻下。

两人一路往城中走，莫约三个街道，出现了一些生活痕迹，虽然淡，但确确实实证明了这城中还有活人，应该是从别处赶路过来的流民。

城中有一处庙，和城门相对，偏北，顺着大道不过一炷香便见到了寺庙的影子，在大水过境后，虽也有损毁，但比起其他倒塌的屋子来说确实已经是流民最好的避风港了。

两人越靠近寺庙，周边的生活痕迹就越重，出现零星的秽物，甚至看到了几具尸体。

寺庙外有两个壮年守在门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一副防备的模样。

“你们是哪里来的。”那两个青壮年见到他们，戒备地拿起手中的木棍，“我没见过你们。”

阮卿弯起好看的眉眼和顺地笑起来：“小哥，我二人乃徽州人士，準备进京投奔亲戚，你们呢？”

“进京？”那小哥上下打量她一番，“你还行，你这相公怕是不行。”

阮卿面上一燥，裴一远却是没脸没皮，毫不在意地问：“敢问这是有什麽讲究？”

小哥叹了口气：“要是有法子，你二人还是别进京了好，即便是进了京，你这娘子也活不了多好。”

闻言，裴一远将一锭碎银放在他手上：“还劳烦小哥跟我二人说清楚。”

小哥摆摆手，把银子塞回他手里：“不用银子，现在有银子也吃不上饭。”他道，“我和我娘子就是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又离开的，京城根本不收外面的流民，硬闯的就是杀，不闯的就在外面耗着饿死累死。”想到这里，八尺高的大汉不禁抹了把泪，“只有一些样貌好看的女子，被那群杀千刀的官老爷看上了接到里面去，玩腻了就丢出来，运气好的剩着口气，运气不好就是具尸体了。”

阮卿瞳孔一颤，不禁捂住唇：“已经……成了这般样子？”

“我在那的时候是这样的，我走的时候也没剩什麽人了，与其在那外面饿死，不如去换个地方自己寻点出路。”

“这样吗，那小哥你知道扬州现在怎麽样了吗？”

“扬州？我不清楚，但我路上遇到过那边的人，说全都淹了，一点都没剩，重建的城里官老爷几倍几倍地收税，根本没有活路。”小哥摇摇头，“你们那边也有亲戚？”

阮卿缄默地点了点头，她已经许久未与大哥通信了，寄过去的信也都是石沉大海不知所蹤，不想两浙已经成了这般模样。

裴一远暗暗拍了拍她的手做安抚：“那大哥，我们二人今夜可否在这借住一晚？我娘子身子不好，暂时赶不了路。”

“……”

阮卿默默踹了他一脚。

混账。

“不成不成。”小哥连声拒绝，“你们若只住一晚，往城西走，那边还有几处勉强能遮风的屋子。”

“城东都毁了？”裴一远问。

小哥含糊地应了两声，挥手不欲多说：“你们快去吧，快入夜了，夜里不安全。”

二人谢过了递了一块馕饼给他，转身往他说的那个方向走去，小哥拿着手里的馕饼，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

*

“听起来像话本子里的精怪故事。”想起那小哥最后说的‘入夜了不安全’，阮卿如是说。

裴一远赞同地点点头，“不过城东有什麽？”

“也许是另一堆活人。”阮卿小心地拎起裙摆避开地上的一个水坑，“人在哪里都会划地盘，现在一堆人聚在一起，显然活路会多一点。”她叹道，“没想到京城变成了这副样子，走的时候怎麽没发现。”

“阴沟里的蛀虫。”裴一远眸色渐深，如是说。

“先不说这个了，我们今晚要去城西住吗？他特地告诉我们在城西，总不能无故放矢着好玩。”阮卿擡头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