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妾逃跑之后(80)
作者:凌风起 阅读记录
不安和躁郁一点点蚕食他的心性, 这种在赵嘉宁脱离他的掌控之后滋生出来的陌生情绪, 正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晦暗之中,不见天日。
似乎只有赵嘉宁重新回到他身边,他才能够得到内心上的真正宁静。
——而要是再找不到人, 他怕他真的会疯。
他深深地一闭眼,下颌线收紧, 再抬眼时,眼底又恢复成了一片清明, 无波无澜。
他扫了一眼那辆装满绸缎的货车,淡道:“既要找人, 便要查得仔细,这种双马货车,足够大,除了运载货物之外,藏几个人也不是难事。”他屈指在葛布盖上轻点了点,道:“掀了仔细查。”
赵嘉宁死死咬住唇瓣,竭力不让身子颤抖,后背早已濡湿一片。
她恐惧到了极点,也绝望到了极点。
一旦被薛钰抓回去,她不敢想象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敢这样愚弄欺骗他,他一定会杀了她的!
不,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他会留着她的性命,慢慢地折磨她,那些骇人听闻、千奇百怪的酷刑,也不知他是怎么想出来的,都会在她身上一一试验,届时她只怕生不如死。
或许只有像从前那样献媚示好,才能忍辱偷生……不,经此一事后,他不会再吃这一套了……
而且就算侥幸活下来了,难道要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担惊受怕地过一辈子么,一辈子做他的玩物,不得自由,等他玩腻了再被丢弃甚至弄死……
这次被抓回去后,肯定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了,既然如此,还不如就死在这里,也落得个干净,省得回去受他的□□折磨。
这厢赵嘉宁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却听那名商人对着即将要搜查货物的守卫道:“我说大人,这可使不得啊,我的这批绸缎,大多是一些织金妆花缎、妆花遍地金缎……还有些更名贵的,是用片金线和孔雀羽线合织而成的,可经不起这样的搜查倒腾啊,若是损坏了,那我的损失又该算在谁头上呢。”
向来例行检查不会这样严苛,商人所言,其实不无道理,搜查翻找,稍有不注意,便会损坏布匹。
尤其是这样名贵的绸缎,一旦有所损坏,那可不是几两银子的事,要不是赵嘉宁给了他重金,他轻易也不会答应。
商贾阻挠,一方面自然是不想绸缎有所损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做贼心虚,在货车上窝藏人,私自带人出城,若是被发现了,挨板子都是轻的。
所以商贾现在与赵嘉宁也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赵嘉宁不免对他寄予了点希望,想着他若是难缠些,说不定能躲避搜查。
但转念又想到,对方是薛钰,寻常守卫也就算了,谁能在薛钰那里糊弄过去。一时心又沉到了谷底。
果然便听薛钰嗤笑了一声,不疾不徐地道:“我朝丝织绸缎多产自江浙,大贾不远千里而求罗、绮、缯、帛者必走浙东①,这些东西多的是运载进京,你倒是反其道而行,这里头有没有猫腻,我现在没功夫跟你掰扯,你倒要人深究下去么?”
说完想起什么,或是觉得可笑,兀自笑了一声,眸光瞬间转寒:“我倒跟你废什么话。”转头示意部下:“还愣着干什么,搜。”
那商贾心中有鬼,又见薛钰气势逼人,想是来头不小,也不愿多惹是非,见状竟连货物都不要了,一甩袖子道:“罢了,你们这般翻找过,我这绸缎还不知毁成什么样子,倒索性不要了。”说完竟扔下那车绸缎,解了马匹,带着几名仆人出城了。
薛钰也没让人拦他们,只是微抬了下巴,示意守卫搜查那辆马车。
听着商人带人远去的脚步声,赵嘉宁心中的那点微末希望,也终于被彻底掐灭。
上方的绸缎被一匹匹拨开,很快就要发现她了吧……
赵嘉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正当她万念俱灰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众人的惊呼声,周围很快陷入了一片混乱嘈杂。
原来是这条街上常有权贵纵马行凶,践踏百姓,也不是没闹上过官府,只是最后都不了了之,因此百姓对马蹄声十分惧怕,眼见又是匹烈马,还没驯服,便骑上街,分明是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一时众人人心惶惶,纷纷躲避,眼见那匹野性难驯的红鬃烈马正朝城门口疾驰而来,四周尘土飞扬,守城的士兵全都一拥而上,试图制服那匹烈马,推攘中那辆货车被带到侧翻在地,一时场面混乱非常。
赵嘉宁被连带着摔倒在地,上方的绸缎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她咬唇轻哼了一声,偷偷撩开盖在头顶、抬眼打量四周的情况。
只见那匹红鬃烈马果真野性难驯、烈到了极点,赵嘉宁知道很多勋贵子弟最喜欢驾驭烈马,越烈越好,也不管到底能不能驯服驾驭得了它,单纯就是为了享受跨坐在烈马身上的征服欲。
而眼下跨坐在马上那位勋贵子弟显然也没预料到事态会如此失控,越是勒紧缰绳,马就越是发狂得厉害,仰天嘶鸣不止,前蹄高高抬起,又猛地踩踏落地,马背上的人也被震得险些跌落马背。
再这样下去,别说是别人,就连他自己恐怕也会葬身于马蹄之下。
那位平日里趾高气扬、漠视人命的勋贵子弟,此刻也终于亲临死亡的恐惧,一时吓得脸色发白。
赵嘉宁瞧着也觉得心惊,暗暗捏了把冷汗,一时又唯恐马儿发狂朝她踩踏过来,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怕反而招了那马儿的注意,只能时刻观察那匹红鬃马的一举一动。
却见薛钰这时忽然上前一把扯过缰绳,蹬了马鞍翻身跨上马背,马背上骤然多了一个人,马儿愈发躁动,仰天长啸一声,如平地惊雷。
那位勋贵子弟往后看了一眼,仍是惊魂未定:“……世子?”
薛钰薄唇紧抿,眉间覆上一层冰霜,冷声道:“郧国公府三公子当真好兴致,这么喜欢骑马,怎么上回讨伐北元没跟着一块儿去?将异族踩踏于马蹄下倒还算有几分血性,如今又算怎么一回事?”
“我……”那位公府三公子面上有些挂不住,支支吾吾也没回话。
薛钰不再跟他废话,伸手提了他的衣襟,将人扔下了马去。
他甫一落地,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整个人松了力道,只是瘫软在地不住地喘气。
赵嘉宁继续留神那马儿,只见马背上的薛钰神色冷肃,双腿用力一蹬,紧紧夹住了马腹,往后一攥缰绳,马儿前脚腾空,仰天长嘶,薛钰又俯身半趴在马背上,紧贴马身,手上力道加大,任凭马儿如何尥蹶子,都无法将他从身上摔下。
他这般由它在无人处疾驰狂奔一阵,渐渐地,它也就力竭气衰了,如此,野性便去了一半。
这是……要驯服这匹烈马?
赵嘉宁猛地睁大了眼睛,脑中忽然灵光乍现:何不趁这个时机,偷溜出去城去?
眼下薛钰正在驯马,也注意不到她,众人也都将目光放在薛钰身上,又有谁会留意她?
这烈马发狂,周遭一片混乱,或许正是上天赐予她的良机。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赵嘉宁打定主意后,便深吸一口气,将压在身上的绸缎拨开,起身从地上坐了起来。
起初她还有些蹑手蹑脚,等到确定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后,便愈发大胆,脱了鞋直往城门口狂奔。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吹乱了鬓发,她此刻脑海中却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儿,逃离薛钰身边,永永远远都不要再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