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和了过来，喘口气，问：“你有没有问过凤之，你是谁？”

不离说：“我知道我是谁？”

“你不知道。你是谁，只有朕知道。”他像得了便宜卖乖的小孩，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深深的笑纹，让他显得苍老起来。他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又苍老又年轻。

“我只是凤家的奴婢，对圣上来说一无是处，把我抓来，为了什么？”不离直接问他，她想知道自己在这次阴谋中到底占据了什么位置。

“朕可以回到你。”皇帝很满意她会问他话，就好像这是她在求他。他不急不慢的说：“你和凤宝宝的位置换错了。”

不离心中惊诧，耐心等待他说下去。

“他们都以为生在凤家的小姑娘才是先帝的转世，人人都以为朕盯着凤家就是要害她，但是朕却根本不在乎她，她是假的，而你……才是真的。”

他自以为能见到不离震惊的表情，却对上她无动于衷的目光。

“你不信朕说的话？”

不离沉默。

皇帝轻笑，说：“朕不会因为你说真话而杀了你。而你也只是一时不能接受……”

他比凤之差的地方就是多了自以为是的毛病。

“想想有一天，你发现世上的人都猜错了，而唯独你是对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很高兴？”皇帝问，“朕把真相告诉你，你不该高兴么？”

“我觉得你是一个疯子。”胡言乱语。

皇帝不怒反笑：“天下没人敢说朕是疯子。”

“不是疯子不会胡说八道。”

屋内的宫女已经在地上跪了许久，一直磕头直到脑门破了大伤口，流血不止血滴在地上。

“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主子，而朕成了你的奴才，你会不会想杀了朕？”这句话是问那宫女的，宫女仿佛受了巨大惊吓，把头磕得更响：“奴婢绝对没有这个念头，奴婢知道自己的命，给奴婢天大的胆子奴婢也不敢痴心妄想！”

“那你现在就好好想想，有一天你成了主子，而曾经欺负过你的人变成了你的奴才，你会怎么对他们？”皇帝好声问道，他的脸俯向她，眼睛直直望进她的眼中，她瞪大的双眼一眨也不眨，神情凝滞，脸上显出暴虐神色，她说：“我会把他们都折磨到死，他们用棍子打我，我就用棍子打死他们，他们不让我吃不让我喝，我就把他们丢到地窖里让他们活活饿死……”

不离作为旁观者听她口中所描述的场景，知道她心中藏着长久以来的积怨，平日小心压抑着，待有一天爆发出来，让她变成了罗刹。

这就是人性，她叹一口气。

宫女不断说出尖锐的诅咒，不时狂笑着，像是疯了，强壮的宫女无声的进来，把她拖下去。

等声音渐行渐远，皇帝问她：“你的心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其实很想报复他们？只是没有人过来告诉你，做奴才不是你的命，你的命是做别人的主子。”

他的眼睛里流转出奇异的光芒，不离对上他的眼，被深深吸进去。

好似只是眨眼的失神，不离收回抽离的神智，发觉自己自己还是站在原地，却头晕目眩。

“你刚才对我说了什么？”不离怀疑他会迷魂术，之前见他只消看一眼宫女的眼睛就能让她说出真心话来，自己是否也像她一样说了不该说的话，露出了自己都不知道的隐藏面目。

皇帝却说：“你想你会说什么？”

不离最不希望就是发现自己其实恨着凤宝宝。

皇帝说：“有一个人一定要见你。你现在应该休息够了，可以去见她了么？”

不离没有选择。

皇帝做了安排，压着她离开那间屋子。

屋子里早已经没了人，醒来时候还能见到活人，现在这里怕是只有冤魂。

皇宫里的每一寸土地下都埋着白骨，只是因为天下都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他们随意决定别人生死，这是上天赋予的权利，人人都想得到这个权利，于是世间纷争不断。

因权势而生因权势而死的人已经把通往龙椅的那条路染成了血红，还是有人争先恐后的扑上来。

不离自认为自己从没有这个野心去争夺权势，她甚至想一辈子守着小小的人儿到死去，那是她劫后余生唯一的念头，平平安安就是最好的命。

她本无心，偏偏众人要把她和小姐拉进来。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不知道以后还要死多少。

最后，赢家肯定不会是她与小姐，她清楚这一点。

她无比担忧小姐，脑海里反复出现最后一幕的场景，凤宝宝伸长了手要抓住她，脸上的泪水和害怕让她心如刀割。

千万不要出事，我愿意用我的命去保她的命。不离在心中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