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等关系(213)
作者:时千辞 阅读记录
沈见清笔直地站在床边看护士给秦越扎针。
她手背上还有前几天连续输液留下的针孔和青紫,护士看了眼,皱皱眉,去看她的左手。
沈见清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堪堪停住。
隔行如隔山,医生、护士,他们能处在这个岗位一定有和这个岗位匹配的能力,她一个外行,不该在他们工作的时候指手画脚。
沈见清看着护士熟练却没有情感的动作,张了张口,还是没有忍住:“她是左撇子,生活、工作全靠左手,她这只手要做很多事,麻烦您轻点。”
护士“嗯”了声,动作并没有轻多少。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沈见清看到秦越皱了一下眉。
沈见清脸发白,一动不动地望着秦越。
“这瓶大概一个小时,快完了叫我。”护士记录信息的时候提醒。
沈见清应声:“谢谢。”
病床上,秦越听到沈见清的声音,睁开眼睛说:“沈老师,对不起,咳,咳,刚答应你以后不再做让你担心的事,转头就食言了。”
秦越的声音很哑,持续的咳嗽像粗糙的沙砾在她喉咙里反复堆积。
沈见清的耳膜被磨疼,一瞬间握紧了手,面上却还保持着必须有的从容和冷静。
沈见清走过来,仔细帮秦越掖好被角:“知道就好,这几天给我好好治病,病治好了,我再好好治你。”
沈见清语调轻快,说完还曲指在秦越额头敲了一下,不见一丝异样。
秦越望着沈见清,过了十几秒,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她的手腕说:“好。”
又是这个字。
上午沈见清还觉得从口秦越中听到这个字会有种莫名的优越感,现在全变了味道。她的喉咙被秦越掌心异常的热度烫到酸疼梗塞。
秦越握紧沈见清说:“除了治我,能不能也给我碰?”
沈见清微怔,想起昨天秦越碰她脚被她凶的事。
“现在才问会不会晚了点?”
“晚吗?”
沈见清俯身下来,望住秦越,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昨天是谁只用膝盖就让我GC的?”
秦越不慌不忙地眨了眨眼,说:“哦,是我。”
“这不算碰?”
“算吧。”
动作和语气一点也不够恍然大悟。
很难得能从秦师傅身上看到这种敷衍的反应。
沈见清忍不住笑得肩膀颤动。
“那你现在才来问?”
“我收回。”
“马后炮,墙头草。”
沈见清笑完抬眼,发现秦越瞳孔里已经没了平时的清明和淡定,高烧之下像大雾弥漫,她从里面看不出来,外人也看不进去。
沈见清后知后觉意识到,秦越刚才在逗她。
她们之间最擅长言语的调戏,她进去那个语境了,紧绷的神经就能得到放松。
……她都没表现出来紧张。
不对,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在紧张,意识已经很薄弱的秦越就知道了。
有一个瞬间,沈见清眼眶发热,鼻头酸涩。垂眼看到秦越手背上的针头,她把一切情绪压下去,摸摸她发烫的耳背说:“好好睡一觉,我在这里陪你。”
秦越闭着眼睛,良久:“嗯。”
————
秦越的肺炎还在发展。
第二天上午,急诊联系了呼吸内科,把秦越转过去住院。
沈见清请了护工照顾秦越,抽空回去给她拿换洗衣服。
雪天路况差,沈见清来回花了两个多小时,再到医院,护工告诉她,秦越的体温又一次超过了39℃。
医生给秦越安排了吸氧。
沈见清只看几秒就平静地接受这一幕,她打了水仔细给秦越擦拭身体,换上干净衣服,拿着盆子往卫生间走。
一夜没睡,她的头有点沉。
沈见清强撑着收拾好东西,又陪了秦越一会儿,才出来电梯厅的公共区域坐着休息。
旁边有很多人,一个年轻女孩儿正嫌恶地和朋友聊喻卉的事。
“这女的也太恶心了,我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学术造假,靠黄文丰上位,没想到是睡完儿子睡老子,六啊。”
“我昨天看到的时候三观都裂了。”
“那个小孩儿算是完了吧,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肯定啊,摊上这么个妈也太惨了。不过南大的反应还挺快,昨天半夜发声明和黄文丰撇清关系。”
“黄文丰爹妈都护不住他,是不是表示他们家垮台了?”
“可能吧,上等人的事,我们小老百姓哪儿看得明白。”
两个女孩对喻卉和黄文丰的事极尽嘲讽。
沈见清被动听了一会儿,不是完全明白,她直起身体,去微博上搜索。
词条果然还在。
从事发到现在还不到二十个小时,阅读量早就已经过亿,看讨论度,应该还会继续发酵。
喻卉全程没有发声,但有人拍到她逃回了江坪,在……
“沈见清?”徐苏瑜不确定的声音在电梯口响起。
沈见清闻声抬头,看到徐苏瑜快步走过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沈见清收起手机,等她坐下来了,说:“秦越住院了。”
徐苏瑜蹙眉:“怎么回事?”
沈见清说:“肺炎,拖得太久,昨天痰里有血丝、发烧,今天胸痛、意识不清,三点出现过一次惊厥,现在血氧饱和度有点下降,吸了氧。”
徐苏瑜错愕:“怎么会这么严重。”
沈见清静了两秒,摇摇头,说:“没事,能治好。”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徐苏瑜把带给同样因为呼吸系统疾病住院的恩师的礼物放在脚边,默了默,说:“别担心,普通肺炎治愈之后不会影响肺功能。”
沈见清:“……嗯。”
沈见清回得很慢,垂眼看着交握在腿上的手。
徐苏瑜直觉她心里没有表现的这么乐观轻松。
徐苏瑜沉吟片刻,说:“我能不能去看看秦越?”
沈见清条件反射似的压了一下食指:“她现在没醒,去了也说不上话,过几天吧。”
徐苏瑜:“也好。”
两人陷入沉默。
对面的电梯时不时送来一批人,再接走一批。
沈见清忽然说:“苏瑜,我又想检讨了。”
徐苏瑜问:“检讨什么?”
沈见清说:“从她生病到现在,迹象那么多,那么明显,我就是注意不到;我明明知道她身体不好,再见之后还总是折腾她,跟个神经病一样;绥州那么冷的地方,他导师都知道心疼她,不让她去基地做实验,我呢?我都已经知道她生病了,还跟她在雪地里闹,凶她,不让她坐,我……”
沈见清短促地笑了声,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到后面,微仰了头,看着电梯顶白茫茫的墙壁说:“我又开始了。”
被负面情绪包裹,低沉又压抑。
她清楚这种情绪完全没有必要,秦越根本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但就是控制不住。
徐苏瑜说:“我懂。”
沈见清偏头看她一眼,笑着说:“你也喜欢女人对不对?”
话题突转,徐苏瑜微怔,没有否认。
沈见清说:“如果你是秦越,会不会觉得和我这种反复无常的人在一起很累?”
徐苏瑜如实说:“会。你的反复是情绪的发泄,有利于缓解焦躁,但在秦越那里,会心疼你,会逐渐在你面前变得小心翼翼,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