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劫(145)
“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梦中镜花水月,不过前世冤孽,皆是幻象。”
“上一世,她就是你的劫难。此劫不消,这一世,她依旧是你的心魔。”
洛襄垂眸。
梦境一次比一次真实的原因,原来就是因为前世经历过么?
他隐有所感,一个个梦拼凑起来,就是他和她的前世。
可分明已经预见不得善终的结局,可执念仍是无法了断。甚至,那种无法拥有的情愫,无法跨越的鸿沟,还使得他嗔念更甚,在上一个梦中愈发不可自拔地占据和攫取。
梦中前世的绮念浓烈似火,烧到了这一世。
这一世她依旧冷心冷肺,只是利用他的庇护。
这一世她还是有了心上人,将要出嫁。
他亦如梦中那般,始终难舍难断。
他甚至不敢面对她,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因为,他害怕会看到她惊恐的眼神。她一直信任的,由三哥亲手托付之人竟对她抱有如此不堪的幻想。
“弟子自请幽禁佛塔,直至断念。请师尊恩准。”
如是不见,再不必念。
净空法师将一串全黑琉璃串珠套在他颈上,默念一声“阿弥陀佛”,摇着头默默离去。
烧尽的烛化作一滩泪冢。温凉的血自脊背淌下,已渐渐干涸。
洛襄浑身僵硬麻木,感觉不到一丝痛意。
长夜漫漫无尽,烛火静静燃烧。
洛襄陷在黑暗里,梦中之景,尽数化作泡影。
***
五日之后。
小沙弥缘起小心翼翼地推开紧紧闭阖的佛塔大门。
天光从缝隙中漏出一束,打在正中跏趺而坐的佛子身上,白芒晕开。
脊背上的血痕已褪色,伤口结痂成块,掩在单衣白袍中,有风拂过,微微起伏不平。
“何事?”佛子闭目禅定,问道。
缘起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许久才道:
“她出王城了。”
见洛襄不语,缘起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脱口而出道:
“我虽然十分不喜欢她,更厌烦她一直纠缠师兄……”
“缘起。”洛襄低声打断。
缘起抿了抿唇,艰难地说道:
“但是,但是,她走之前送我一本汉文书,说临别无以相赠,让我好好认汉字,今后能用上。我说,‘你之前说要教我汉字的。’她却说,‘缘起小师傅,我要食言了,今后不会再回来了。’”
“她、她还说,‘你师兄还在闭关,不肯来见我最后一面吗?’”
洛襄倏然睁眼。
手中黑琉璃的佛珠掉落在地,铿然作响。他喉结一滞,缓缓望向低着头的缘起,道:
“你说,她出莎车王城了?”
王子成亲,红绸花车绕城一周,是断不会出王城的。
与戾英成婚,又怎会从此不回莎车?何来的最后一面?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逝,洛襄从蒲团前起身站定,沉眉问道:
“她出了城门往何方去了?”
缘起想了一想,回道:
“他们一队人马走的是北城门,是往北边去了。”
那个方向,是乌兹。
她又回去乌兹做什么?
无数个在脑中盘桓的念头化作一个猜测,在顷刻间烧尽他心中连日来的荒原。
佛塔双门大开,连片耀眼的日光照了进来,细小的尘埃在风中飞舞不尽。
刺目的光亮之中,洛襄身披玉白袈裟,从中疾步走出王寺,纵身上马,扬鞭而去。
五日的隔绝不见不能使他断念。
猜到她要去做什么的时候,死寂的心潮在刹那间破冰而出。
甚至比之前更为凶猛。
第52章 凶兆
西域初夏的夜仍带寒意。
林地里燃起的火光映着远处山峦, 雪峰尖顶一小簇白,在夜色掩映之下, 散着凛凛幽芒。
莎车出使乌兹的使团行路过半, 今夜围着数十处篝火,原地扎营。
有一群人的装束略显格格不入。一身暗青的皮毛袄子,肩上披着半片野兽皮毛, 破边的革带上挂满利器, 其中几人在篝火边烤着刚打来的野兔,还新鲜淋着血,架在火上翻转。
有肉怎能无酒。几人拿出酒囊,嬉皮笑脸地望一眼心不在焉的头领。
“少喝点。一早还得赶路。”邹云倚在树干上, 身长玉立, 时不时偏过头望着不远处。
得了允准后几人也不再客气。本来也是山寨一呼百应的当家,怎可耐得住一日不饮酒。可头领教他们武艺兵法,还将他们编入军中管吃管住, 几人心存感激,唯他是从。
有个胆大的黄毛将邹云拉下来坐在在篝火旁,拧开酒囊闻到酒香, 喉间咽了咽,再递给他, 想将第一口送上。
邹云接过,淡淡饮了一口,再还给众人一圈按位份饮酒, 心照不宣的仪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