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讨伐周国的奏折就压在龙案上，是底下那些臣子揣摩他的意思呈上来的，已经被他压了半月有余。

周梁两国乃是世仇，如今梁国兵强马壮，新任梁帝还曾在周国为质受辱，梁国大臣纷纷猜测新帝出师征讨周国就是时间问题。

一些机灵的自以为揣摩了圣意，就呈上了奏折，列出条条周国罪状，却不曾想奏折石沉大海，自此杳无音信。

近侍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然后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

他跟随裴慕很久了，这位年轻的帝王的脸色常常是阴冷的，但也很少，像现在这般吓人。

裴慕冷哼一声。

修长而苍白的手从宽大的玄色广袖下伸出，他从一桌子奏折中挑出了那本建议出师攻打周国的，提起朱砂笔，批了个“准”字。

周历宣仁三年，梁国、骁国及周边共同出兵三十万，压境周国边界。

消息传来，朝野大惊，边关常驻兵力不足十万，而穷极整个大周的兵力，连二十万都凑不齐，更何况大兵压境，此时连调兵都已经来不及。

武将们被紧急掉往前线，沈鸿也不出例外。

就算经验丰富如他，待赶到边境时，也被梁国的大兵镇得头皮发麻。

国界线以北，黑压压的敌军如同连绵不绝的高墙一般，一眼望不到边。他们配备的似弓似弩的奇怪武器，据斥候来报，射程可达百里。

这是什么概念，就是说就算梁国大军不动，就在国界线边上，光靠射箭就能把他们解决了。

沈鸿心中如压了一颗大石般沉重，在这般绝对的力量前，这就是一场已经预知结果的战役。

奔往前线的各武将，做好必死的准备，然而等了一上午天，敌军只是示威般地每日出来站成铜墙，除此之外，并没有做出任何进攻的举动。

就在人心惶惶之时，梁军兵阵忽然向两侧分开。

裴慕骑着马，从兵阵中走出。

他身边跟着数名近卫，一人高高喊话，请镇国大将军沈鸿阵前一叙。

副将正要劝说沈鸿小心有诈，沈鸿却一摆手，直接翻身上马，冷哼道：“我还怕那竖子不成！”

说罢他策马行至梁军中央，向裴慕喊话，声音洪亮又充满鄙夷道：“梁帝，真想不到，老夫当年倒是小瞧你了。”

裴慕像是没听出他的语气，他表情毫无波澜，恭敬地道了一声岳丈大人。

沈鸿听到这个称呼，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他怒极反笑，讽刺道：“不敢当！”

周国各将领见沈鸿如此不给梁帝面子，想起这位帝王的传闻，不禁纷纷为沈鸿捏了把冷汗。

裴慕身边的侍卫见立即拔剑出鞘，喝道：“大胆！”

沈鸿眉毛一竖，道：“老夫一向胆子大，你待如何？！”

侍卫还要呛声，裴慕脸色一沉，登时无人再敢出声。

沈鸿的鄙夷溢于言表，裴慕却仍是没有神色，他示意左右，一人策马出列，将一封圣旨递给沈鸿。

沈鸿接过，狐疑道：“这是什么？”

裴慕道：“朕的亲笔盟书，劳烦大将军转交给周帝。”

沈鸿用鼻子喷了口气，策马回营。

盟书八百里加急递到了远在京城的齐萧手里。

集英殿上，龙案站着数名重臣，齐萧缓缓将盟书打开，看到最后，眼中是震惊。

大臣觑着齐萧的脸色，交换着眼神，猜想一定是梁帝要求割地。梁国觊觎周国边境五州已久，如今一朝掌势，大兵压境，岂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他们紧张地等待齐萧发话，不管齐萧作何决定，都将极大了影响周国以后的命运。

良久，他放下诏书，大臣肃穆以待之时，却听他道：“传昭容郡主。”

第74章 重逢

虽然并未正式开战, 但大兵压境，周国境内也是人人自危。沈鸿和沈羽都去了前线，这些天将军府中气氛沉闷紧张, 棠棠冷不防地接到传召，以为是沈鸿和沈羽出了什么事，心底猛地一沉, 入集英殿叩拜时，脸都是灰色的。

齐萧免了她的礼，棠棠觑着他的神色, 只见他的表情分外古怪。

不过古怪归古怪，确实没有悲痛的神情。

看来不是什么坏到有人战死那种消息。

许久, 齐萧长叹一声, 让内侍将诏书递给了她。

接过手一看, 棠棠才发现，手上的卷轴材质和颜色与周国皇诏并不相同, 她抬头望了齐萧一眼。

齐萧苦笑了一声，道：“是梁国的盟书...”

梁国的盟书....是裴慕写的？！

棠棠立即打开盟书, 入目的字体是眷秀与苍劲的结合, 极其赏心悦目, 不输书法大家, 正是裴慕亲手所书。

棠棠心中猛地一跳。三年来，她还是头一次离裴慕这么近, 虽然只是他的字。

古人说见字如面是有道理的，看着这些, 记忆中裴慕在案头提笔写字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思绪远飘, 她看见大悲寺的祈愿树上, 也挂着同样字体的祈福牌。

棠棠的手在细微的颤抖，她深深吸气平复情绪，看向盟书的内容。

棠棠读了几段，哭笑不得地望了齐萧一眼。

这前几段，全是骂齐萧的话。

裴慕的文笔不错，通篇修辞得体、文藻华丽，于此同时语气也是相当犀利。

他将齐萧贬得一无是处，愚笨、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花心、有了沈语荷一个人不够还有觊觎妻妹，还说齐萧之所以能坐上这个位置全是沾了他的光，竟然如此不知感激，要夺他的妻子云云。

齐萧是仁君，但再怎么说也是一国皇帝，怎么受得了这般毫不留情的痛骂。

他是该恼火的，但现在的情况，他恼火也没用。

齐萧揉了揉眉心，无奈地示意棠棠继续往下看。

棠棠目光回到盟书上，待全部都读完后，沉默着将盟书递了回去。

她垂头站在那，许久也没有说话。

齐萧静静地观察着棠棠，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迷茫

当他看到裴慕在盟书写着，若周国将朕之妻子归还，便立即退兵，并且有生之年绝不来犯之时，人也是同样的迷茫。

裴慕到底是什么意思，闹这么大阵仗，只为了棠棠？

难道裴慕对棠棠情根深种？

既然如此，当初为何又能做出劫持她潜逃的事。

齐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再三向驿卒确认盟书真伪，得到的都是肯定答案后，还是匪夷所思。

盟书上妻子两个字，写得确实力透纸背，骂他对别人的妻子动了主意，也确实骂得狗血淋头。

无奈又气愤的同时，齐萧也感到丝丝恐惧，长辈有意让他娶棠棠的事，并无几人知道，裴慕远在千里之外，竟能对此了如指掌。

而裴慕在盟书中所说，齐萧登基是借了他的光，更是让他不寒而栗。

齐萧上位，是因为当年靖王落水而亡，而在靖王死后第二日，裴慕就潜逃了。

曾有人怀疑此事与裴慕有关，但靖王死后被扣上数各罪名，验尸结果也显示为溺毙，故虽有传言，但也无人主动提出重新调查取证，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想想，靖王极有可能就是裴慕杀的。

而他为什么在当时铤而走险杀靖王？

是因为棠棠...还是因为沈语荷？

裴慕的感情史和他是如何逃出周国并且夺位的一样扑朔迷离。

坊间流言他也知道一二，这些年他回想着以前的事，越发觉着裴慕只是利用棠棠，其实喜欢的还是沈语荷。

而他，现在又管他要棠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个陷阱吗？还是真的会退兵？

齐萧拿不准主意，思来想去，还是将棠棠招进宫来让让亲自过目盟书。

见棠棠久久不说话，齐萧清了声嗓子，道：“昭容...你看..”

他话还没说完，棠棠忽然抬起头，道：“我去！”

她话说得太急，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自己失礼，跪地道：“臣妹愿去梁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