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第一卷王(61)
以前民智未开,身下的那把龙椅照样会坐不稳,会有被推翻的一天。
说不定放手一搏,还能有另一种可能,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哪怕是后世修史书,也不好意思修改得那么难看。
齐佑点到即止,接下来就该拿出干货来了。他从身前掏出放在布袋里的计划书,递到康熙面前,说道:“汗阿玛,这是我想到学堂时,就开始着手做的计划。写完一遍之后,再从头到尾认真琢磨,修改,尽量完善。到现在也还没能完全写好,不过大致已经差不离。”
康熙愣了下,伸手接了过来仔细翻看。如齐佑所言那样,计划有许多修改增补之处,字迹工整中透着平和,如他人一样。
只端看字,便能想象出齐佑写下这些时的模样。专注,认真,温润清秀的眉眼,神情一如既往的坚定。
至于计划的内容,康熙看得入了迷。
与齐佑本人做事的风格相似,从没有花里胡哨的语言。起初,先简单概括了兴办学堂的原因。
原因很简单,他只写着:“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接下来就是具体的细则,从学堂的占地亩数,到房舍样式。
饭堂到舍监,校场,地下排水,粪池等,都画了详尽的图。各科根据不同的特点,建造各不相同。
比如医学科,齐佑留有试验屋,冰窖冰窟用于保存遗体。与其他像是纺织等科分开,医学科设置在最角落处,排污排水单独于外。
康熙一时没能看明白,挪着身子靠近齐佑,将纸拿到他面前,问道:“你为何要这般设置?”
齐佑看了眼,解释道:“学医得制药,各种病症研究,遇到传染的病症,或者有毒的药。如果下大雨,排水来不及,污水倒灌的话,蔓延到别的地方就麻烦了。单独的排污管,排出去的脏污,能就地先处置,做好防护。”
康熙一下明白了过来,看了眼齐佑,赞许地说道:“你想得很齐全。咦,织布纺织的屋子,为何要建得这般高?”
齐佑说道:“为了放置大型的纺架。有些织布浣纱的纺机,得人站在很高的地方,足足有近十四五尺,比我们住的房屋还要高。屋子必须修得高,房顶多用琉璃瓦,里面的光线足,采光好,方便他们看得更清楚些。为了冬天取暖保温,墙壁比寻常的墙要厚一倍,中空,用来夹壁取暖,免得屋里摆放炭盆,明火不安全。”
康熙不懂纺织,好奇问道:“纺机有那般高?”
齐佑前世曾看过纺织机的资料,当时他看到了高大五米的大型纺机。
按照现在的尺寸换算,差不多十几尺左右高。设计之复杂,简直惊为天人。纺机织出的云锦等布料,一匹布价值千金。
齐佑答道:“我在书上看到过,最大的纺机有好几层,绣娘得站在很高的地方操作,很是复杂。”
康熙马上想到了龙袍,乃是江南的花楼机织造,花楼机同样高达十多尺。
可织造龙袍的纺机,若是所有的人都学会......
齐佑见康熙神色迟疑起来,暗自叹了口气,解释道:“纺机不同,织出来的布料皆不同。我在《天工开物》上看到,这种织机主要织云锦等布料,与江南织造处进贡的面料有所不同。如汗阿玛穿的衣衫,除了布料之外,更重要的是颜色,以及所绣的龙纹。”
康熙神色讪讪,干咳一声,说道:“我是考虑到如果会的人多,织出来的布料就多了,以后卖不出好价钱。”
齐佑也没拆穿康熙,说道:“汗阿玛放心,一来,要织这种布料,肯定需要上好的线,纱线供应是一道坎。织这样的一匹布,需要花费大量的财力,人力,而且费工夫。会的人多,世面上的布料是会多一些。但不会造成供过于求,只能让这种布料价钱稍微趋于合理的价钱。商人心里有谱,如果不赚钱,他们肯定就不做了。寻常百姓买不起这么贵的布料,就算积压在商人手上也不怕,可由朝廷出面全部包销。”
布料不好保存,放久了会生虫,花纹放了一年就不时兴了。
康熙眉头微皱,沉吟半晌、都没想出来朝廷包销这种布料的理由,问道:“朝廷存那么多布料作甚?”
齐佑答道:“与西洋人做生意。如这等昂贵稀有的布料,他们只要一看,便会争相抢购。当然朝廷不能只顾着赚钱,还要他们拿本国稀奇的东西,比如种子,他们的纺机,新奇的农具,航海的罗盘,船舶,甚至最新的火.统,大炮来搭配着换。”
齐佑没有解释贸易逆差与顺差的问题,他记得到了乾隆时期,大量白银涌入,造成通货膨胀得很厉害。于民生与百姓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康熙眼睛一亮,禁不住心潮澎湃。他最感兴趣的,还是西洋人的枪.炮。
商人逐利,只要有银子赚,他们倒腾来的东西,可比两国邦交互相赠送的贺仪,甚至进贡的贡品好多了。
照着齐佑的打算,海关收来的赋税,应当每年固定拨付一部分用于军费,比如用来兴建水师。
现在提这些还为时过早,眼前的计划,只是十年二十年的起步阶段。
何况,他跨出的第一步,都举步维艰。
康熙深吸了口气,忍住激动继续看了下去。对于齐佑开办语言课程,吃过了语言不通的亏,他尤其赞同。
齐佑的计划中,先生与学生配置,课室的课桌,书本笔墨纸砚的开支等,前期所需的投入,按照单项金额逐一列举,全部算得一清二楚。
计划中的时间完成截点,也清楚标示。随便一个人都能看懂,这所学堂在什么时候,能取得何种成绩。
看完之后,康熙胸口臌胀,酸楚,兴奋,万千滋味交织,就那么一瞬不瞬盯着齐佑。
齐佑神色坦然,迎着康熙的目光,心中一片平静。
听天命之前,先尽人事。
他已经尽最大努力去做了,对于结果的好坏,他都能接受。
如果好,当然万事大吉。如果不好,接下来再努力寻求突破点。
决不放弃。
良久后,康熙仔细小心理着手上的纸张,紧紧握在了手中,没有还给齐佑。他问道:“你早就做好了打算,故而将这份文书带在了身上?”
齐佑答道:“最近南先生与乌库玛嬷相继离开,我想得便多了些。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实在舍不得浪费活着的每一天,就将这些带在了身上,想起时就补充一二。我们活得好,平平安安,不枉此生。他们在天之灵,见了才会安心。”
康熙怔了怔,望着眼前渐渐熄灭的火盆,示意齐佑再放些纸钱进去,说道:“你所言极是。活着的人,要更好的地活着,珍惜眼下的每一天。”
火盆里的火苗又窜起来,烤在人脸上暖暖的。不过灵堂里实在是太冷,脸是热乎了,后背还是冰冷。
康熙唤来梁九功,吩咐道:“外面下雪了,让大家守到子时就回去歇着吧。灵堂里安排人轮流值守。”撑着膝盖站起身,看向齐佑,“你跟着我来。”
齐佑松了口气,起身跟在了康熙的身后走出屋。外面的雪花已经纷纷扬扬,在灯光下晃悠着飘荡。
往年这个时辰,宫里早就喜气洋洋,在忙着过年。今年却到处都是白皤,弥漫着冷清与悲伤。下过雪之后,只怕紫禁城的黄瓦红墙,都会变成一片纯白。
到了乾清宫东暖阁,康熙去稍加洗漱。太监端来热水,齐佑刚起拿布巾放在水里,太子跟着来了。
齐佑放下布巾,上前向太子请安。太子明显愣了下,转头四看,说道:“七弟也来了啊。汗阿玛呢?”
“汗阿玛去洗漱了。太子哥哥,您先洗吧,水是干净的,我还没有用过。”齐佑让开身,说道。
太子早已冷得不行,没有客气,上前将手放进了热水中,舒服得直叹气。
齐佑站在一旁,等着太监去重新打水进屋。康熙洗漱了出来,看到两人,眼神在他们身上扫过,微顿了下,到底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