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库好像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玻璃， 纷乱的画面交错闪过，却连一秒都没有停留，他耳朵里也嗡嗡作响，好像有很多人在跟他说话，结果导致这许多人的声音融合在一起，撞入耳膜，最终令他耳鸣，无法听清任何一个字。

他是谁？

他在哪？

“呕——”顾子昂突然浑身痉挛起来，侧头干呕着，他视线重归模糊，天旋地转的感觉笼罩了他。

链接测试他身体各项技能的仪器接二连三发出刺耳的滴滴声，有几台屏幕甚至闪现了红色的警告字样。

“子昂！”禹烽按开养护舱，冲上前托住顾子昂的后脑，并飞快捏住他的脸颊，免得他无意识的痉挛导致牙齿咬合咬伤舌头，也避免他呕出的营养液呛到气管。

顾子昂浑身颤抖着，表情非常痛苦地蜷缩起来。

他似乎想要按一按胃，却在手碰到高耸的腹部时，顿了一顿，继而又吐了起来。

“咳咳……呕……”顾子昂眼角流出生理性的眼泪，眼神仍然恍惚。

禹烽吓坏了：“子昂！子昂！你能听见吗？是我，我是禹烽啊！你醒醒！子昂！Lee——”

Doctor Lee也被顾子昂这阵仗吓了一跳，他快速上前：“让开！”

“他这是怎么了？”

“你刚醒来时什么感觉？他只会比你更严重。”Doctor Lee给顾子昂也注射了一剂镇定剂。顾子昂眼神涣散，身体逐渐停止颤动，随后缓缓放软，倒在禹烽臂弯。

“精神性痉挛和呕吐。没有那些虚拟世界做承接，他的大脑超负荷运转，无法承受这样的信息爆炸。”Doctor Lee检查了一番警报响的那几台机器，“画面、声音分别对他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导致他眼前有幻觉，耳鸣不止，脑电波十分紊乱。他身体机能又太弱……”

“那怎么办？有没有解决办法？”禹烽追问。

Doctor Lee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办法你知道。”

禹烽情绪也处于爆炸边缘，他低喝：“不行！不能再链接虚拟世界了！”

Doctor Lee不说话。

禹烽深呼吸几下，问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Doctor Lee：“倒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你还等什么？”

“你还没听这个办法是什么呢，这么着急做什么？”Doctor Lee依旧很淡然。

禹烽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呆了呆，才迟疑问道：“什么……办法？”

“我要把他经历的这几个虚拟世界的记忆删除。”

“删除？记忆？”禹烽喃喃。

Doctor Lee盯着禹烽，“我既然能做到把他的脑电波跟虚拟世界连接，当然也能做到删除记忆。只不过会很耗费精力，删除记忆后……也会有后遗症。”

禹烽沉默片刻，接道：“我知道，既然把记忆删除了，那他肯定会忘记很多东西……”

会忘记他经历的这几个虚拟世界所发生的事情；

会忘记他们在虚拟世界里好不容易培养的感情；

会重新回到空白，把自己当陌生人；

又或者，他记得这个现实世界之前发生的事，然后，把自己当仇人……

禹烽光是想想就觉得接受不了。

可是……

“除了这个办法，没别的了吗？”他挣扎着问道，心中怀着绝望的憧憬。

“没有。除非让他永远沉睡。”

“那还是……删除记忆吧。”禹烽看着顾子昂苍白的面容，最终妥协道。

“好，你同意我就会尽快去做。”

“能选择删除的部分吗？”禹烽问。

Doctor Lee无奈摇头，苦笑：“你说呢？如果真那么容易，我恨不得把你所有跟他有关的记忆都删掉，也免得你们俩变成现在这样。”

禹烽内心也很苦涩。

他轻轻碰了碰顾子昂的脸，目光转向顾子昂高耸的腹部：“孩子怎么办……”

“现在刚六个月，至少也要在他肚子里再待两个月才能剖腹取出。”Doctor Lee说。

他顿了顿，又道，“或者，你不打算要这个孩子了，我现在就可以安排做手术。”

“不——”禹烽制止，“不！孩子要留下。”

这是顾子昂跟他之间唯一的纽带。

——如果顾子昂所有记忆都消失了的话。

那么，这个孩子，可能会成为唤醒顾子昂的关键。

即便顾子昂一直处于失忆状态，那自己也可以私心地用孩子绑住他，不让他离开自己。

禹烽一边想一边又厌弃自己如此自私。

可他不想放手，也不后悔断开了主程序。

他想，大概，他的偏执和占有欲已入骨。

Doctor Lee当然也只是随口提议，并没有真的想这样做。

回想当初，顾子昂腹中的孩子在胚胎状态时、还是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放进去的。如今胎儿长到六个月大，就此拿掉，实在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