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工，我算是知道知青们为什么甘愿放弃城市户口到乡下支援建设农村，农村物资比城里齐全。”一位相貌平平，矮小胖乎乎的工人见沈昶青没挑出他的毛病，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着感慨，像是很遗憾自己没机会下乡当知青。

这人讽刺他拿老太太背来的肉，请三位领导吃肉巴结领导，还殷切盯着他，巴不得他呛声挤兑人。

这人却打错了如意算盘，逞一时口舌之快耍嘴皮子，对这人没有实质上的伤害，他得多吃亏。沈昶青没有理会他，转而指导新来的小年轻，快下班的时候，有人告诉他鞠胜学叫他到办公室一趟，他交待几句，便去找鞠胜学。

鞠胜学招呼沈昶青坐在他对面，也不卖关子，直接说：“厂长给老太太.安排到食堂，最近几天把老太太的户口迁到省城。”

沈昶青表面上震惊，心里却是了然，郑重感谢顾厂长、鞠胜学。

顾厂长、鞠胜学好事做到底给老太太.安排一个正式工岗位，两人虽没明说，但他明白这个岗位给他家亲戚的，因为老太太岁数摆在这里，干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退下来顺理成章让亲属接替岗位，她虽然退下来了，户口却改不回去了，可以光明正大留在省城照顾孩子。

鞠胜学非常满意沈昶青谦逊，感谢的话让他很舒坦，但是想起吴大军的事，他心情顿时不好了，随口跟沈昶青抱怨两句：“你说吴大军两口子都是厂里的老人，做事能不能顾忌一点脸面？”

咦！吴大军两口子！吴娇妈是吴大军妻子！沈昶青精神一怔，吴娇妈等一群大妈闲着没事干胡乱造谣，不如找机会把这群人拆散，最好拆的四分五裂，彼此成了竞争关系，还怎么一个鼻孔出气！

“鞠主任，不瞒您说，我被分配到卷烟厂前，想过去炼钢、勘探煤矿、从石油中提炼化学物资做化工制品……”沈昶青装作被鞠胜学影响，有感而发，刚开一个头就意识到言辞不妥，努力把话题重新拉回吴大军夫妻身上。

鞠胜学却不打算跳过这个话题，接着说：“阴差阳错被分配到烟厂，别人都说这份工作好，没人能了解那种——那种苦闷，我反复问自己造烟能让人民脱离贫困过上好日子吗？能让工业发达吗？能强国吗？”

对上鞠胜学迷茫的眼睛，沈昶青沉默片刻，眉眼舒展说：“尤其听到昔日同学在各个岗位上发光发热，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还好我已经想通了，有人制造卫星、核导弹，有人探勘石油煤矿，有人生产生活用品，他们累了乏了，需要抽一根烟清醒头脑，重新整理思路，这时我们就成了‘风油精’，帮助他们醒神。”

他开始还很克制，说着、说着，眼神格外明亮，情绪愈发激动：“只要他们需要烟，我愿意当科学家创造华国奇迹路上的点缀，即便默默无闻，不为人所知，我也要生产出安全型、健康型卷烟。”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精神突然萎靡：“无数工人一丝不苟在各自岗位上创造价值，但是我们工厂有些岗位的工人经常加班加点干活，有些岗位的工人却很清闲，他们不能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却拖祖国后腿。”

沈昶青的声音从激昂变得缥缈，一不留神就听不见他说了什么。鞠胜学全听到了，他的心情随着沈昶青的声音起伏不定，眼神从迷茫变得坚定，他要做强国路上的见证者，他要为强国路上的建造者提供最优质的卷烟。

此刻他更加厌恶吴大军这类拖祖国后腿的技术工人，还有吴娇妈这群干杂活的后勤工人是不是太清闲了，拿国家给的工资，却不干活，整天大吵大闹影响其他工人干活，既然她们那么闲，那就给她们找点事做，一两个人负责一片区域，反正厂房这么大，足够这些闲人平分。

什么？一两个人干不完那么一大片区域的活，那就加班加点呗，总之今天的工作不能拖到明天完成，要不然扣除这个月五块钱补助……

“鞠主任，我先回去了。”鞠胜学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听见沈昶青说话。沈昶青没有打搅他，默默退了出去，顺便关上门。

出了办公楼，正好下班，沈昶青和往常一样骑车离开烟厂，吴娇站在前面路口拐弯的地方，杏眸微肿，被清水洗涤过的眸子微红，热风袭过，她露在外边的皮肤被热浪熏红，咬着唇，走上前拦沈昶青。

第8章 1970年烟厂那点事8

脚轻点地面，沈昶青掉转车头，悠悠骑远。

“沈工，错了，走错路了！”沈昶青手底下学徒喊了一嗓子，没得到回应，小声嘀咕几句，肩膀被人推一下，他浓眉上扬，弓腰使劲蹬脚踏追赶工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