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德撩起黑披,转身便走,经过陈静婵身边时停了停:“放心,孩子我会给你带回来的。”
从宝如所在的阁楼上望下去,两行绿柳沿河而栽,黄鹂鸣于枝头,白鹭跃于河面,这是灞河。灞河岸边百年老柳比比皆是。
出长安城,灞桥畔的驿站,是通往陇地与潼关的第一站,所以很多人会选在此处给亲友送行。折柳相送,随口吟诗,古往今来,灞桥都是个很容易出现在诗里的名字。
远处有缓缓耸起的山包,周围是一片片新收过的粟田。那是灞陵,是汉代皇家陵阙。再往左看,水坝的右侧,是灞河校场,那是季明德兄弟曾经杀过回纥人的地方。
三天前,她和尹玉卿两个本来是叫季明德送到了荆紫山的玉皇阁。但前脚她才到,后脚尹玉钊便追了来。他出洛阳便扔下叛军,单枪匹马追到荆紫山,当李少源还在和叛军鏖战,季明德奔赴长安之后,他却追到了几乎无守卫的荆紫山,轻轻松松,绕开所有追兵,将宝如给带走了。
半年多不见,尹玉钊倒还是原来的样子,见面之后第一句话便是:“你瘦了之后,倒没有原来好看了。”
他倒是没有绑宝如,当然,他也舍不得绑。
宝如所在的地方,名叫平凉观,是一处与大魏齐始的道观。李代瑁活着的时候,常常出长安,便是在此修道。而尹玉钊和怀屿出走后,杀僧从道,也是一直隐居于此。
季明德兄弟搜遍长安也找不到尹玉钊,却不知道这半年来,他一直就躲在李代瑁的眼皮子底下,军国机密,随时闻之。
尹玉钊穿着件牙白色,圆领,白衽的袍子,就站在窗前。腰上一条忍冬纹蹀躞腰带,极好的修饰了他劲长的腰线,蹀躞七事,他只佩着佩刀与火石,以及一串钥匙。
宝如所在的阁楼,墙体高达十二丈,与长安城的外城墙一样高。周围皆是悬壁,想要溜下去或者爬上来,那是不可能的。
除了尹玉钊和一个哑仆,没有人知道宝如在这儿。
每日的饭食,皆由尹玉钊自己送上来。今天他送来的还是油泼面,香葱叫油呛成金黄,茱萸散发着淡淡的辛辣,但宝如吃的没有前两天那么起兴了,她不肯吃那一指宽油亮亮的面条,挑来拣去,专拨里面的豆芽来吃。
这可不好。
尹玉钊轻敲着桌面:“惜食就是惜福,再不好好吃饭,我把你从这窗子里扔出去。”
宝如一把推了碗:“连着吃了三天油泼面,闻见茱萸这辣味儿我都想吐,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尹玉钊一愣:“不是你说自己爱吃油泼面,还非得加茱萸的才肯吃,我特地命人回长安到处买食茱萸,才吃几顿你就不肯吃了?”
茱萸辛辣,蜀地人喜欢吃,但长安人从不吃它。
李悠容从蜀地送来一些茱萸,满荣亲王府,只有宝如一个人吃它。所以宝如特意跟尹玉钊说自己要吃茱萸,一点飘渺希望,是想尽可能的把自己在此的消息传出去,传给季明德。
三天了,回回从阁楼望下,八月的柳荫浓而密静,京郊的农户们正在忙着收庄稼,每天盯着阁楼下面安静无人烟的田野,时间都仿佛凝滞了。
长安城怎么样,季明德和修齐怎么样,宝如全然不知道,她甚至都不知道李代瑁已经死在洛阳,小皇帝在大腿骨被卸掉之后,嚎了半夜,也死了。
一目可及的汉家陵阙和灞河校场,亦安安静静。宝如推了碗,手肘着脑袋歪在桌前,两眼紧盯着灞河校场的方向。
“好奇吗?”尹玉钊就站在她身侧,目光随她一起,盯着烈阳下欲燃的灞河校场:“半个时辰前,我差人往长安城送的信,顶多再过一刻钟季明德就会来,你猜他是会去校场救你,还是去陵墓里救小裴秀?”
宝如脸上的笑一点点收敛着,面色簌簌:“哥哥,从前便你不肯放季明德和李少源回城的时候,我也没有恨过你,因为权力争夺便是你死我亡。可你不该拿一个小孩子的性命开玩笑的,不伤妇孺,不伤无辜,这是一个人最起码该有的良知和底线,偏偏你就没有那么点儿良知。
因为小裴秀,我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你,我甚至觉得,当初再三求季明德不要杀你是个错误。”
尹玉钊胸有成竹,轻松自在,一脸看穿宝如心机的冷笑:“我说过,我会做一回君子,若他去灞河校场找你,小裴秀就会死在陵墓中,而我则会放了你,让你与他团聚。
但若他是去汉墓,那你就得跟我走,因为你在他心里比不上一个连血缘都没有的孩子,这证明他不爱你。你若不想走,我就打晕你,拖也要把你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