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制标记委员会(119)
桓修白置身于繁华的宴会场中,缠绕在树木顶端的彩灯倒影在眼中,给瞳孔成像的身影覆上一层柔情的色彩。
仿佛是一场婚礼。一场,明知所有人都不怀好意,另有所图,唯有主角二人置身事外,心怀热意的婚礼。
桓修白恍惚中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白色长袍,宛如嫁衣,唯一缺少的似乎是头上的冠饰。他倏然抓紧了口袋中的发卡。
席莫回来到他身前,瞧着这个男人一瞬间因为自己变得期待又无措的样子,他举起小酒杯,透过玻璃视线落在他紧绷的下颌上。枪客在外的态度有多懒散淡然,在他面前就有多笨拙在意,席莫回自从发现了其中反差所带来的乐趣,就难再停下来了。
席家大公子在酒杯边轻轻呷了半口,含着一汪烈性酒汁,嗓音在酒液烧灼下哑了个声调,眸色暗暗,对他说:“外乡人,我来取你的心了。”
桓修白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席莫回松开手指,玻璃酒杯失去依凭,骤然下坠,清脆地摔碎在地上。
那碎声仿佛是一道暗号,等待已久的黑暗汹涌了过来,灯泡炸裂,人群嘶喊,惊恐地从他们身边慌忙逃窜。他们平静地像两颗海啸中的石柱,身体贴近身体,谁也没向四周的混乱多看一眼。远处的桌子纷纷打翻,泼洒的酒液散发出浓郁的酒精味,直窜进鼻腔,麻醉了神经。
桓修白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早就拿走了。”
席莫回怡静地说:“帮我杀了他们。”
一道火光在昏暗中爆起,它不再是那个谨慎克制的左轮手/枪了,时光轮转赋予了它厚重的威力。重火力霰弹枪的枪管炽热,大面积扩散形成的弹幕精准笼罩了所有想逃离的活动物,轮转弹膛“咔咔”作响。桓修白目视周围,神情冰冷宛如机械,他咔嚓一声退膛重新填满弹药,四面寂静无声,唯有席莫回有频率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满身硝烟味,面对席莫回时,又成了那个满眼溺爱的外乡人。
远处残存的一点灯火在席莫回的眸子里闪耀,灯火阑珊处,他们不约而同地仔细端详了对方的样子。
第一次,桓修白的脸没有被粗黑的小栅栏分割开,席莫回打量着他紧绷嘴角中隐藏的坚毅,忽然想故意打破他满脸的郑重。
于是他踮起点脚,羊皮底子的软面鞋贴在绷直的脚后跟上,伸出手在枪客头顶比划了一下,脚跟啪嗒落地时,他说:“我比你还高一点。”
外乡人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一点而已。”
“外乡人,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桓修白。”桓修白回想起一处小细节,上一个轮回中,悲哀的老男人在窗口祈求他躲开席墨之时,明明也没有问过他的名字,却急促地叫了出来。
原来,他是在这里,在此时此刻告诉了情人。
“怎么会有人姓桓,好奇怪啊……”席莫回呼吸频率变急,酒精开始在胃部挥发,他的手脚身体都不自觉酥软起来。
一阵春季特有的暖风吹来,湿润地拂过黑色长发,波荡起墨色的涟漪。
树叶摇晃,水滴垂坠而下击打出窃窃私语般的“莎莎”声,长久的干旱结束了,沙漠中的无良镇第一次迎来了真正的雨季。
桓修白抓握住眼前人的手,牵着他在一片人群消失后的狼藉中奔跑。一开始只是毛毛细雨,淅淅沥沥地连成了雨幕,不知名的花朵被春风无形的手摘取下来,温情地撒在风雨中,打着旋儿飘落在他们周围。
白色的小花瓣沾湿了,不小心贴在席莫回的颈项,他捏起它,拽了一下桓修白的手,在外乡人回头的瞬间把它按在男人的前额上。
“嗯?”桓修白迷惑地摸到额头。
“别拿下来。”席莫回松开手,后退一步,在温温细雨中凝望着对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忽得噗声笑了,和他以往挂在唇边的微笑完全不同,“看到一个人这么傻的样子!”
酒精流淌进血管里,顺着经络涓涓熨烫着身体的每一处,他不禁觉得迷醉了,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从发间流到了脸庞,他探出舌尖尝了尝湿润的嘴唇,雨是甜的。
桓修白默许了他在外人看起来略显神经质的举动。
他被放出了牢笼,又欣喜又悲哀,欣喜的是终于能亲眼看到外面的世界,悲哀的是回去的马车时刻在镇子外等着他。
桓修白在路边捡起了一把伞,打开将它撑在席莫回头上。他们来到了无人的街道上,越下越大的雨在不平的地面聚集成一个个小水洼,席莫回推开他的伞,在街道边缘徘徊。
桓修白看出了他的意图,但家教深严的公子是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做不合礼数的动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