毯子一铺开, 商旻深便四仰八叉地躺在正中心, 美其名曰帮忙压着毯子，省得它待会被不知道哪里刮来的妖风给刮跑了。

钟臻只是笑, 安稳地将带临时从路边超市买的水果和啤酒以及小餐车里买来的汉堡外卖盒摆在一侧, 掀起商旻深的一只胳膊, 也随他躺了下来。

天真蓝啊！

碧空如洗，小朵小朵的白云悠闲地飘散其中，飞鸟略过，将天空衬托得浩瀚而遥远，世界变得很大, 辽阔又充满可能。

望着这样的天空，心情不知不觉也会变得很轻松, 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两人静静地望着天空, 长久失言，在感谢命运，感谢今天的天气，然后大脑空空，什么都想不起来。

商旻深感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放松了, 我都忘了上次这么看着天空是什么时候了。”

钟臻赞同：“我也忘记了，生活在城市里, 仿佛都忘记了还有天空可以欣赏, 只知道天黑天亮。”

“可是你的性格明明不是特别焦虑的性格, ”商旻深安安稳稳地躺在钟臻的臂弯里, 拿他打趣, “我以为你会经常看看天空，然后阅读写诗！”

“我哪来那种兴致？”钟臻笑了一阵，问他，“你呢，上一次感觉这么放松到底是什么时候？”

商旻深想了一阵，回忆追溯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直到快要绝望地确诊自己就是个毫无情趣的“工作狂”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一开始前的那个夏天，他的Omega妈妈提出要带他出门度假，他们一起来到一座海边小岛。

这里不是大热景区，游客不多，基础设施也不完善：商旻深蹭在酒店房间的墙壁上看到过两只蟑螂。

于是旅程的第三天，他就叫着要走，他的笔记本在收不到信号的海上显得那样无用，这么无所事事地躺在甲板上简直是虚度光阴。

那里的一切都叫他难以忍受。

在他第六次提起离开，Omega气定神闲地戴着墨镜，指了指天空，“你看，那儿有只小海鸟，好像刚刚学会飞。”

“我不看，”仗着妈妈看不到，商旻深翻了个白眼， “我看那个干嘛？”

Omega拍了拍身旁的躺椅，语气稍显强硬，“躺下！看！看完了我就让你走。”

这还差不多，商旻深躺在椅子上，太阳晒着他的胸口，那里常年不见光，被层层叠叠的衣服罩着，哪怕出门前抹了很多层防晒霜，这么会儿工夫也开始泛红。

他挠了挠，不以为意，“在哪儿呢，那只小鸟？”

“那儿！”Omega的手指细腻修长，遥遥一指，商旻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到那只学习飞行的小鸟。

等他找到，小鸟已然能够流畅飞行，不断尝试着向更高地地方飞，两扇翅膀略略展开，比它身边的鸟儿都要小一些，被海风吹得左右摇晃。

“有点笨笨的，挺可爱的。”商旻深点评。

“是啊，很可爱，”Omega说，“成长也是一件很可爱的事吧。”

“可是你缺席了我的可爱的成长过程！”现在看鸟又有什么用？

商旻深心生一股叛逆，没忍住道出了真实想法。

谁想，Omega丝毫没露怯，紧接着说：“你现在也没有多可爱吧。”

“……”商旻深无语，“切”了一声。

“你长成了一个很勇敢，很坚强的人。”Omega说。

商旻深压着嘴角，嘟囔道：“总算从你嘴里听到点儿好词。”

“可是，一直这样的话，会很累的，”Omega话锋一转，“再坚强、再勇敢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你得接纳你的这些时候，主动向外界求助，不要害怕表现得很弱。”

商旻深继续油盐不进，不想要思考这些话的意义，“好了，我示弱了，我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了，你可以让我回家了吗？”

Omega轻叹，“好吧，今晚就有一班飞机，你先回去吧。”

知道自己终于能回家了，商旻深总算放松了些。

他躺在那儿望着天空，任刺眼的光线穿透大气层，覆盖自己的皮肤，高温烘得他感到燥热，但腥咸的海风又为他送来凉爽。

那年夏天的天空跟异国冬日的天空一样蓝，也都会慢慢褪色，成为他记忆的一部分。

而商旻深到现在才明白妈妈的意思，又突然好奇，妈妈为什么会给他这样的忠告呢，就那么相信他身边会出现一个能让他放心展露脆弱的人吗？

钟臻则轻轻“嗯”了一声，说：“你妈妈其实很了解你，也很关心你。”

“也许吧 ，”商旻深说，“她要再婚了，还给我和我爸发了请帖。”

“你要去吗？”钟臻问出了和商勤一样的问题。

这次商旻深不再坚定，缓慢地思索着，“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和我爸很像，无论性格还是处事原则都很像很像。但是对我来说，我其实在有意模仿他，因为即使我不愿意承认，他都是我很羡慕的，崇拜的，想要成为的那一类人……”，“可是我现在在想，对待感情，我们俩是不是也挺像的？”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钟臻迟疑着说，“你对待感情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你很好啊。”

商旻深侧过来躺着，凝望着钟臻的侧脸，“那是你还不知道，我曾经……”

钟臻也侧过来，和他对视，“你曾经？”，“对了，你之前说犯过错，是什么错？”

他总是那么尊重商旻深，试探道：“可以跟我分享吗？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

“还不行，”商旻深翻回去，平躺着继续看天空，心境使然，此刻的天空仿佛都覆上一层淡淡的阴霾，看起来不再澄澈，他眨眨眼，“等我准备好了，我就告诉你。”

钟臻当然接受，抚摸着他的额头，“好。”

“我妈妈的婚礼，我有点想去了……”

“那就去吧，去看一看也好。”

“你可以陪我去吗？”

“我吗？”钟臻惊讶地确认，“你想让我陪你去，你妈妈、那些认识你的人都会看到我的……”

“不行吗？”商旻深勾了勾嘴角，“我早就该向大家介绍你，跟所有人公布我们关系了。”

在商旻深看来，他们的过往很长，重来一次也只是加深了自己对钟臻的情感，确认此生非他不可。

可在钟臻看来，他们才刚确认关系，还在彼此熟悉、小心摸索的阶段，现在公布关系是不是有点过早了？

他再次确认：“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商旻深坐起来，抱着膝盖，回头望着钟臻，“那你呢，你愿意吗？”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脸上的表情逐渐收拢，钟臻也坐起来，手掌在裤子上摩挲，显得很无措，“我，觉得这样可能有点太快了。”

说实话，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样操之过急，但那个当下，商旻深还是感觉到来自心底的些微的痛意。

钟臻将刚才打包的汉堡递给他，“趁热吃了吧。”

“嗯，”商旻深抱着汉堡，却怎么都没有食欲，想了许久，终于决定坦诚，“钟臻，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钟臻则逃避似的大口吃掉汉堡，听到这个问题时，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他把剩下的汉堡吞进肚子里，喝了一口啤酒，“说实话，有一点……”

“不是说我不喜欢你，也不是不愿意公开跟你的关系；只是见家长这件事是大事，公开也是，一旦这么做了，我们就被推到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我担心会给这段关系增增加一些不必要的压力。毕竟……我们的差距，其实挺悬殊的。”

这也是钟臻在开始这段恋爱之前顾虑最多的事情，像商旻深这么优秀的人，选择跟他在一起，简直是纡尊降贵了。

作为商旻深的下属，他早就知道商总监在外有多受欢迎，他更是从没想过商旻深会喜欢他。

可是他们相爱了，他能感受到Alpha小心翼翼的爱与迁就，他很感激，也由衷开心，所以不希望这样纯粹又美好的关系被打破，至少现阶段，他想要享受这份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