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阙(98)
仆从们还未注意到,只以为是小娘子年纪小,喜好东张西望。
连安泽却被这一眼鼓动,再也抑制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连元昭面前。
奶娘嬷嬷大惊失色,他们原先只注意着孩子,这里哪来了个成年郎君。
同样在府外等候的喻春自然也注意到动静,霎一回头,瞳孔微缩,马上就要福身行礼,却被连安泽制止。
然而行礼是一回事,喻春安抚罢奶娘嬷嬷,却也紧紧将连元昭护在身侧,焦急看向府内迟迟未出的裴阙音。
连元昭梳着双丫髻,也不惧人,一双与裴阙音相似的狐狸目好奇地看着连安泽。
连安泽克制将孩子揽在怀中的冲动,保持着高位者的骄傲,与喻春吩咐道,“孤……我与昭儿说几句话。”
他站得稍远,十分有分寸,可落在远处临风眼里,分明是随时准备应对裴阙音质询。
喻春同样带着仆从们稍微退开了些,将空间留与父女俩。
连元昭早就忍不住好奇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她对这个长相不错的男子十分有耐心,愿意稍微好声好气与他说话。
连安泽心中一片柔软,女儿果真和妻子一般,是个娇艳可爱的娘子。
他从宫中一些嬷嬷处学到,与这般大的孩子说话应当与之平视,只是若将女儿抱到与他同高,待会儿裴阙音出来许会闹出些误解。
连安泽几乎没思考几下,便振了振衣袖,蹲坐在连元昭面前,几尽贪婪地看着小娘子,想将她的面容刻在脑中,他缓道,“是,我认识你爹爹,所以知道你的名字,昭儿知道你爹爹吗?”
连安泽满心期待地看着女儿,却见连元昭皱了皱鼻子,礼貌皮囊下,多少带了些嫌恶,“哦,你居然知道我爹。他现在已经不在我们府做倒插门,我娘休了他。”
连安泽错愕。
府内,裴阙音本是听到女儿催促,正要出门。
府中还小住着来看望外祖江家的侄儿,裴阙音顺道提醒他做完功课才可出门,侄儿裴杭见一拍脑门,想起道,“姑姑,方才还有一事侄儿忘了说,侄儿上回回京,太子姑父将侄儿叫了去,问了一夜的话。”
裴杭见正是裴阙音初嫁时,江衔霜忙里忙外身子不适方检出的身孕,因此和裴阙音很是亲近,今年将将六岁,提到连安泽便故作夸张,引得裴阙音去轻拍他。
“问了些什么?”裴阙音挑着眉,眼帘却是低着的,像是在提前猜测一般。
裴杭见掰着手指,“太子姑父真会车轱辘话,问来问去,其实不过一直问姑姑和小妹妹你们过得可好,姑姑有无哪里缺了什么,府宅是否要再翻新,西湖边上的梅林有没有比香积寺的好……”
裴阙音听到此句,哼笑了声,她几乎能想到,连安泽犹豫斟酌用词,最后终于想到以梅代人,结果六岁孩童听来只当是问梅。
“还有呢?”裴阙音问。
裴杭见想了想,道,“姑父问我,妹妹知不知晓自己还有个爹爹。”
裴阙音想到自己平日里偷将前世连安泽所为告诉女儿,心中一虚,“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裴杭见每次来杭,都在裴阙音身边耳濡目染,骄傲道,“我跟太子姑父说,姑姑每回与妹妹讲道经算、民生时,会与妹妹计算一番她在京都的田产,妹妹就知这是姑父所赐,所以知晓。”
裴阙音哑然失笑,难怪上回裴杭见回京后,连安泽一改往日送珠送宝作风,送了许多田产地契来,原是有这番缘由。
她警告完裴杭见下回再不可这般,娉娉婷婷往外走。
府外,连安泽奇怪裴杭见分明是说女儿知晓自己身份,怎会如今成了一个“弃夫”?
他几乎脱口而出,“你娘为何要休弃你爹?”
临风带着暗卫,本是想离自家主上近些,不想却听到如此震撼之语,连忙又后退许多。
连元昭小小年纪,站姿身形已是极好,或者说,充斥着天潢贵胄的傲慢,在她想要表露的时候。
她蔑视了眼空气,还是与这个相貌不错的郎君解释,“因为爹爹是个穷书生,以前带着我娘在安州过清苦日子。灯节游玩,我娘想买个簪子,我爹都要犹豫再三,最后还不给买。就这样,我爹还指手画脚,干涉我娘交友。”
连元昭对裴阙音所说的簪子印象深刻,两母女在意之处完全一致,气呼呼补充道,“昭儿如今都能给娘买簪子,倒插门的爹爹都不会想想办法给娘买。”
喻春站的远些,听得零星几句,只以为是连元昭年纪尚小,记错了事,或是自家夫人编故事瞎说一通。
没想到见到前头太子殿下缓缓屈膝站起,双目猩红,似是明白了什么,极其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