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言谎(60)
“好不容易讨到的东西,我自然自然不愿意拱手让人,可是这样抵抗的下场就是我会被打一顿,然后东西还是会被抢走。”
薛洋轻声道:“其实后来想一想,当时的我也挺不识时务的,给了他们又如何呢?反正我也是保不住,与其被打一顿然后再交出去,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把东西交出去,也能免了一顿打。毕竟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一旦受了伤,若是冬天的话还好,若是夏天的话,伤口无法处理,伤口很容易就会流脓发炎,变得更加严重,更甚者还会生病……”
说到这里薛洋顿了顿,转而颇为不好意思地晓星尘道:“抱歉道长,说这些污了你的耳朵了。”
晓星尘摇摇头,艰涩地道:怎么会呢。”
薛洋的眼底有一丝温柔闪过,他笑道:“其实我也是只苦了一阵子,在我四岁的时候,就遇到了沈姐姐。她像一束光一样照进我的生命中,把我从深渊中带了出来。”
长大以后,他外出游历时,见过很多行凶的恶徒,其中还有不少混混便是当年同他一样流落街头的乞丐。他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本来的自己。可是他知道,其实已经不同了,从她带走他的那天起,他的人生便与那些人截然不同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时,回想过往,他不敢想象如果当初沈言婳没有拉他一把,那他现在会在哪个阴沟里摸爬打滚。
也正因如此,他忘不了,忘不了她,也忘不了当日的一切。
他温声道:“当时太小了,许多事情都记不大清了。可是有一件事我永远都忘不了——她带着我走的那天晚上,给了我一袋糖莲子,那是我这一生第一次吃到糖。以前我从来不知道,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所以从那以后,我身上总会带着吃不完的糖。”
这是他对过往的怀念,亦是他对光的追寻。
他说完这些话,看到晓星尘凝重的表情以及他眼底的悲痛,内心突然有一点小小的内疚。他知道晓星尘悲天悯人的性格,虽说他说这些话的目的本就是为了让晓星尘心疼他,从而与他愈发亲近,可是说实话,他并不想晓星尘对他只有怜惜,他要的也不止这些。
于是他故作轻松地笑道:“好啦,道长,你也不用为我感到难过。这些事情都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说实话,其实我现在也记不太清那时候的事情了。”
他这话说的矛盾,他刚刚才一五一十地讲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又如何能说他是记不得了呢。晓星尘觉得他在安慰自己,可是看着薛洋的表情,又似乎是,真的已经不在乎了
事实上那些过往如今薛洋确实不怎么在乎了,尤其是说完之后,总觉得那些悲痛都随着他的叙述随风而散了。如今,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当下,亦是眼前的人。
他开始转移话题,“道长先听了我过往的事情,那么礼尚往来,道长是不是也该把自己的事情说给我听呢?”
晓星尘虽不善交际,可也知道,若有人不想过多地提起某事,定是不愿意让旁人知道。纵使他此时心中悲愤交加,可也不敢紧追不放,让薛洋更加难过。
他沉默了一下,想想自己前十几年平平无奇的人生,突然想到,若是他能与薛洋苦到一起,兴许也是一点安慰。可偏偏他的人生,无喜无悲。
他苦恼道:“可我的人生没有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练功,练功,再练功而已。”
“无聊也没关系啊,只要是道长的过去,我都愿意听。”薛洋道:“再说了,道长长这么大,总该发生过一两件趣事吧。说给我听吧,我很想听。”
晓星尘凝眉想起许久,最终才娓娓道来,“好吧,那么……”
薛洋始终注视着晓星尘,诉说着往事的晓星尘眼中闪闪发光,看得他心头发痒。他眼底浮现一片暖色——如果当初他知道他前半生所受的那些苦,都是为了能够在今时今日遇到这个的人,那么,他会甘之如饴。
翌日清晨,薛洋从客栈的床上醒来,坐起身的时候眼角似乎瞥到了什么东西,他扭头看去,只见他的枕旁放着一颗小小的糖果。
薛洋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去,生怕这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当真正触碰到那颗糖果时,他愣了一下,然后便笑了起来。
晓星尘,他想,这次可是你主动撞上来的。既然如此,这一生我都不会再放过你了。
——
薛洋一行三人从洵山开始,一路南下,路上只要听闻某地有邪祟作乱,便会出手相助一番。
这日,他们走到了潭州。
潭州有一处特殊的别院,乃是莳花女的花园,路过这里时,薛洋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本书,叹道:“居然是这里。”
晓星尘停下脚步,不解地看向他,“这里怎么了?”
不是一座普通的荒废的花园而已。
“星尘有所不知。”两年下来,薛洋与晓星尘熟络了许多,连称呼都直接改了,“这里曾经乃是潭州极为有名的一座花园,主人名唤莳花女。”
“莳花女?”晓星尘来了兴致,“听名字确实有几分雅致,只是,却不像是人的名字。”
“星尘果然聪慧过人。”薛洋笑道:“我曾在《莳女花魂》上看到过,潭州有花圃,花圃有女,月下吟诗,诗佳,赠以莳花一朵,三年不萎,芳香长存,若诗不佳,或吟有错,女忽出,持花掷人脸,后而隐。”
晓星尘笑道:“原来是个精怪。只听你如此说来,倒也是个奇观了,可叹我们无缘得以一见了。”
“奇观可不止是莳花女。”薛洋忍俊不禁。
晓星尘奇道:“还有何奇观?”
薛洋道:“相传这莳花女容貌极美,有不少人专为她而来潭州一游。但其实一直没人看清莳花女的脸,毕竟就算自己不会作诗,背一两首吟诗一番又有何难,因此大多数人都得到了莳花女的赠花。就算偶尔有吟错了被打的,也马上就晕过去,无缘得见了,不过……只有一人除外。”
晓星尘奇道:“什么人?”
薛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正是星尘那位师侄,大名鼎鼎的魏无羡魏公子了。”
“阿羡?”晓星尘追问道:“那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听说他为了看清莳花女的脸,特地从云梦来了潭州,到这座花园里,每次都故意吟错诗,惹得莳花女发怒用花朵打他,再把他扔出去。他醒了之后再爬进来,继续大声念错。如此反复二十多次,终于看清了莳花女的脸,出去到处跟人家赞美。但是莳花女也被他气到了,好长一段时间都再也不出来了,看见他一进去就一阵狂花下雨,乱花打人,比奇景还奇景。”
晓星尘笑得打跌,他微微靠在宋岚身上,道:“果然是奇观。”
薛洋嘴角的弧度凝滞了一瞬,他抓着晓星尘手臂往他自己这里带了带,状似关怀地道:“宋道长不喜与旁人接触,星尘你不要往他身上乱靠。”
晓星尘顺势轻轻靠在他身上,虽然不反抗,但还是反驳道:“子琛虽不爱与旁人接触,但是也不会嫌弃我的。是不是?”
他说着含笑看向宋岚,宋岚亦对他微笑,“是。”
得到回复的晓星尘笑得愈发开心,薛洋垂下的手慢慢握紧了。但他面上却仍是笑着的,“此处虽留有传说,但也是荒废了许久,我们还是到别处寻找住处吧。”
“好。”晓星尘应道。
俗话说“白日不可说人,晚上不可说鬼”,薛洋刚刚才提到魏无羡,三人走出不足半里地,便见魏无羡与蓝忘机二人迎面走来。
当然,薛洋是不认得魏无羡的,但他认得蓝忘机,能与蓝忘机那么亲密的,这世间也不做第二人想了。
魏无羡也看到了晓星尘,双方互相行礼后,他喜道:“有道是人世何处不重逢,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师叔。师叔与宋道长来此夜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