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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文豪林黛玉(84)
作者:鹿门客 阅读记录
这天夜里,万籁俱寂。
“翠儿......有声音......”她从血色的噩梦里惊醒,胆怯地推了推侍女。侍女睡的黑甜。
她没有办法,躺在床上,听了一会那哭声。忽然浑身发冷——她听见那是一阵凄厉的女孩子的哭声。
那声音惊起了树上簌簌的飞鸟,惊动了皎洁的月光。偏偏,宅院里那么安静。绣楼的窗户看出去,偌大一个罗家,竟没有一盏灯亮起来。
她悄悄地躺下,上下牙打着颤,发着抖,一夜睁着眼,没有睡。
第二天,她被叫到内堂,姊妹侄女嫂子,都换了一身白衣。
昨晚,她最喜欢的那个文静羞怯的堂侄女十三娘罗玉蓉得急病夭折了。
报信的人明明说将十三娘的死因,说的很清楚。
“怎么死的?”鬼使神差,她却仍旧问出了这句话。
没有一个人回答她。堂内一阵静默。就连三嫂都只是抹着眼泪,没有说话。
老母亲转了转佛珠:“六娘,你也去换上丧服吧。”
如果她明天死了,恐怕,也是一样的一片静默。
一样地没有一盏灯亮起。
她们这样的安静顺从,一直这样的安静顺从。
她们是十三娘的婶母、姊妹、祖母、母亲,却任由她们的侄女、孙女、女儿、姊妹,被自己的父兄丈夫,就这样地......这样地......
眼前一黑,不由地,她想起昨晚那凄厉哭声里的一片安静。
她也是那一片沉默中的其中一个。
她的眼睛滚烫,却恐惧、痛悔得浑身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只是飘飘忽忽地想:十三娘死了。那,什么时候轮到她呢?
这个下午,绣楼深深,她坐在阁上,望着罗家雕梁画凤、飞起的屋檐,远眺着罗家门前那一座座高大的贞洁牌坊,忽然想起曾经温柔和顺,待她最好,却被大哥休弃后发了疯,出卖了整个罗家的大嫂。
大嫂在义军到来时候,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走吧,离开这里,你自由了。
黄昏又到,残阳如血。
袁渡再次见到那位罗家的六小姐时,感到十分惊奇。
“我叫罗照雪。”养在闺阁的女孩子,第一次这样跑的气喘吁吁 ,十分憔悴,红着眼圈,仰着脸:
“你们说,照你们的新规矩,就不会出任何事。我听说了,你们不许杀人。你们说,登记册上登记过的,只要守你们的规矩,就都是你们的保护对象。”
她咬着洁白的牙齿,说完就哭了:“那么,那么,我要,我要告一桩杀人案!”
第63章 罗刹女(六)
这一天, 嘉兴刚下过一场雨,夏日的灼热似乎都暂时被洗去了,天蓝如洗, 澄澈干净。水乡的河面吹着不带热气的点点凉风。
一场轰动嘉兴的杀人案在衙门口露天开审了。
嘉兴万人空巷,闲人市民奔走相告, 纷纷挤到衙门口, 人头攒动。
杀人案, 没有什么稀奇。
稀奇在于,这桩杀人案, 第一, 是女告父, 妹告兄。
第二,被杀者, 是被告者的亲孙女、亲女儿。
衙门保存得完好。
只是门口的石狮子在义军入城那天, 被游/行的百姓砸了, 门上的公正严明的牌匾,也被受够了冤狱的“刁民”烧了。
过去那些威严地举着杀威棍,眼睛瞄着嘉兴人口袋的衙役,也早就被义军散了。
知府是个没骨气的文人, 自从被义军恐吓一通,看了滚滚的人头, 便吓的双腿发软, 立刻纳头拜倒, 从此义军指东他不往西。
今天,接到义军的通知, 要他来审这样一桩奇异的案子,虽然, 他念着纲理伦常,十分想将这敢于告父兄的忤逆女子,呵斥回闺阁去。虽然,他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审过案子。
但,义军中说话算数的重要人物悉数到场,就在堂边虎视眈眈看着,他便战战兢兢坐了,清清嗓子:
“堂中下立何人?”
义军把周围的人群挡住了,以便清出场地,但仍旧黑压压一片人头。
上方坐着过去的知府老爷。
被那充满恐惧的一夜,骤然崩发出的激情,在日光下,在这么多双眼睛里,已然消褪。
对面,是她心中威严、说一不二,视作苍天倚靠的父亲和兄长。
从前深藏闺阁,甚至不曾与外男说过一句话的罗照雪,低垂着桃花脸,沮丧着柳叶眉,蹂.躏着衣角,双手发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如果不是一旁站着的袁渡几次示意她站着,不许跪。她恐怕已经腿软得立不住了。
周丹暗暗踢了知府一脚,知府无法,只得再次开口:
“堂中下立何人?所为何事,状告何人?”
台阶下的女子依旧低垂着头不开口。
人群都嗡嗡嗡起来。
罗老太爷和罗三爷被传唤来的时候,施施然,但板着脸。
此刻,他们伴着的脸,总算舒缓了一些,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理所当然似的从容。罗三爷抬了抬手:“将军,先生们,府尊,我六妹,素性糊涂了些,昨天和我们闹起脾气,竟然拿官司当了玩笑。如果诸位愿意我们带她回去,那罢了。如果觉得六妹劳动府衙,那么,按律惩处她,我们也绝无二话。”
围观的人一时都嗡嗡起来:难道好好的一桩杀人案,真的只是一个深闺女子和家里的父亲、兄长闹脾气?
那这女子,竟然拿府衙当作戏言,也未免刁顽凶悍过头——
罗照雪听她三哥说话,骤然抬头,又骤然低下,桃花脸薄难藏泪,她眼里已经积蓄了一股欲坠的泪珠,伤心至极,却又难堪地说不出来话。
袁渡暗地叹了口气,忽然上前,拱了拱手,咬字清楚:“诉讼人惊吓过头,所以由我代言。昨夜,诉讼人来义军处,状告她的父亲罗建德,三兄罗业成,杀死了她的侄女罗玉蓉。”
虽然早就知道,众人仍旧纷纷倒吸了一口气。
知府咽了口唾沫,心想,要是还在王朝治下,发生这种子告父的人伦大案,他的乌纱帽铁定就不保了。他脑海中想着,嘴上继续说:“堂下罗照雪,代言人所述,可属实情?”
罗照雪却还是低着头,抖的跟筛子似的,一言不发。
李白泉有些急了,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的“罗刹女”罗鸿飞,却示意他退下,忽然开口,简单地:
“把我们在罗家找到的那具女尸,抬上来。”
在场众人都浑身一震。罗家父子脸色发青,罗三爷险些起身破口大骂。罗照雪更是震惊地抬起脸,连发抖都顾不上了。
知府顿时觉得脸上有点疼:这是真要闹大啊?
按照王朝的律例,乃至于千百年的惯例,都是亲亲相隐。从来没有过子告父的先例。即使偶尔发生了,子孙告祖父母,父母,妻妾告夫,奴婢告家长,均入干名犯义之列。即便所告属实,也要被处以一定刑罚。
主审官为了自己的乌纱帽着想,也会立刻把这等人伦大案给摁下去,打板子打到他们不敢告为止。绝不可能闹大到这地步。
何况,这还是个女子。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因为辱没家门而死的女子,大家族中从来不缺。民不告,官不究。
知府本以为义军是借此敲打罗家。可是......这尸首一旦抬上来了,那事情可就没法这么了结了。罗家一定会记死此恨的。
他只好眼睛抽筋似的向义军的几位使劲,期望他们能感受到他的暗示。
这主将罗刹女听说性情孤拐。
这几位曾经名扬天下的名士,比如周丹,李白泉人,总不至于不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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