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霜台+番外(172)

作者:星津归春洲

阿哥紧紧地攥着那封满纸谎言的信,哀声劝道:“妹妹,你再想一想,再好好地忖量一下,和我们一道走罢。”

阿娘则使劲地捶打罩下整座山的屏障,声泪俱下地道:“女儿,你从小最听娘的话,而今为何不愿听了?”

“千樰姐姐,和我们一起走罢……”

“千樰,你快出来,你马上给我出来……”

“女儿……”

“妹妹……”

“千樰……”

我无法承受离别之伤,当即旋踵转身,拖着有如坠了千钧重物的双足,一步步朝山上走去,将亲人们的呼喊声抛于身后而不顾。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更不敢回头,只得隔空传音:走吧,走得远远的,离开这里,别停留,也别回头。终有一日,我会与你们团聚。万物立身于悠悠天地间,享乐或是背负,皆是命定之使。我身负使命降世,便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身后的呼喊声愈来愈小,及至我回到山腰时,方一声不闻,颤动不止的屏障也随之安静下来。此屏障乃我专为族人所设,只为防其去而复返。

托付给阿哥的书信,是我昨夜挑灯所写。除了族人和银杏爷爷,这世间,我唯一牵挂之人,便只剩商宧。

那个罕言寡语的少年,那个冰眸噙花的少年,我多么希望他能画尽心中之情,眼见之景。

多想在他白发苍苍时,也能与之去茶肆听书。而那时,我也化作一个皱纹横生的老媪,变着法儿地调侃他,一如而今。

在信中,唯有短短一句:商宧,我在琳琅山顶的那片桃花林里等你。不见,不离。

尾留“雪封千里,有树生之”八字。

琳琅山距临穹县,约莫半日脚程之远。

山顶上确有一片盛放的桃花林,林中有一间不知由何人修筑的小木屋。

我在信中夹了一瓣风干的桃花,已决计,倘若能活下来,便遵守承诺,圆上谎言。

正思量着,空山里飘来一道熟悉而苍弱的声音:“千樰丫头,上来罢。”

我宛然一笑,趋步往上跑去,“爷爷,我这就来。”

第105章

银杏爷爷乃万年灵树,按说早该得道,不知缘何却选择留在山上。

我曾也问起过此事,本以为其中会有耐人寻味或是跌宕起伏的故事可道,但银杏爷爷的回答却完全出乎我意料,他只说了句令我久思不解的话:“一颗石头,一个和尚,一桶水。两扇朱门,两朵莲花,两只莺。三瓣青梦,三分风色,三蹄雪。”

我忖度良久也不知所云,遂发问探解。

银杏爷爷眯眼大笑,又道:“世上并非事事皆有原因,你觉得它是什么,那它便是什么,随心而定。”

我仿佛明白,仿佛又一点没懂,待再追问时,银杏爷爷却闭口不答了。

所以,这句话搁在我心里,许久不曾忘却,眼下忽又想起,遂靠坐在银杏爷爷身旁,胡乱拨绕着地上青草,漫不经心地问道:“爷爷,你当初说的那句话到底有何深意?”

不过,此刻的我已不再如当时那般执着,非要究出个道理来。只是忽然想起诸多前事,而这一件又刚巧撩起我早已淡薄的好奇心,于是便顺口一问。

“哪句?”

“一颗石头,一个和尚那句。”

良久,不闻应声,我手上动作一滞,如一条绿带缠绕手指的青草随之一松,似迫不及待地逃脱我的摧残,我徐徐将手移开,“爷爷,如何不说?”

银杏爷爷的气息若春盛之风,小亦微澜,大亦微澜。

我虽已察觉出几分端倪,却不戳破其有心而秉的晏然自若,但见他强作镇定,并极力将声气平和至寻常那般,缓缓道:“一念成石,一念成水;一念囚门,一念飞花;一念乘风,一念踏雪。诸事万千,是醒是醉,皆起于一念,而别于一念之差。”即便爷爷已尽力调和气息,但我仍能从中听出几分虚支之颓。

何为一念?又因何有别?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而又问:“爷爷,你方才那一念,便是决定不告知我实情,对吗?”

银杏爷爷浊声笑道:“丫头,世上事,分三种。一为必知,二为可知亦可不知,三为不能知。爷爷未相告之事便是第二种,但世上无绝对之事,或许在某些时机之下,原本可知可不知之事就成了必知之事。若础已润,你还怕雨不来吗?”

我细细咀着爷爷的话,抬眼望向天边。东南方那片灰云不知何时已成水墨之色,遮去尘世半面春晖。

须臾,我敛起目光,一言不发地坐在有枝无叶的树下。

今日的天穹山,出奇的安静,连一个上山采药之人都不曾见。

我心里有些发慌,不知是不适应天穹山突如其来的空落落而带出的自然情绪,还是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惴惴不安。总之,不大舒坦,坐卧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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