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少女(4)
许县长的年纪是个迷。也许有六十岁,但是,她满脸尘土的脸上似乎没有皱纹。说她只有三十岁,但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苍苍茫茫的,像冬天结了霜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动。从许县长的手来看,她应该不老,手有些粗糙,手指头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其实,西西并不喜欢听许县长唱歌,或者喊口号,她只是爱看许县长的牙齿。因为许县长除了唱歌和喊口号外,从不和人说话,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看到她的牙齿。许县长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女。西西经常这么想。许县长要是洗了脸,擦上润肤霜,换上干净衣服,一定是个漂亮女人。西西有时真想许县长干净起来,就像下一场雨,把街道,把树叶洗干净那样,让她看见一个清爽的许县长,一个洁净的女人。一个洁净的女人,还带着很“妈妈”的温馨笑容,那样就没有遗憾了。
有一天西西做梦,她梦见自己对许县长说,你为什么不回家?许县长朝她笑,洁白的牙齿朝她笑,她看许县长的眼睛,许县长的眼睛也朝她笑,像贴在理发店墙壁上的港台明星。但是眨眼间,许县长就坐在米豆腐店里,妩媚地说,给我来一碗米豆腐吧。醒来后,西西记得许县长温柔漂亮的样子,好像在哪儿见过,后来想起来,梦里的许县长就是贴在理发店墙壁上的明星周海媚,她觉得很开心。西西做过许多梦,通常醒来就忘了,只有关于许县长的梦,一直清晰。许县长还是许县长,并没有周海媚的靓丽,西西看到的,还是那个疯癫女人。
西西有点难过。
许县长头发稀少,两条短促的辫子,猪尾巴那么细,麻花一样扭来扭去,就像被太阳烤白后,粘连着的一截的粪便。
许县长从来不梳头。许县长从哪里来。仿佛自打有了这个镇子,许县长便存在了。
许县长晚上睡在米豆腐店前的梧桐树下。她很瘦,冬天的时候,衣服里三件外三件地往身上套,也不会显得臃肿。堆在许县长身上的衣服种类很多,有男人穿的,女人穿的,甚至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脏得可以揭下另一件衣服,裂开的线缝里冒出棉絮,许县长会扯出来,擦把鼻涕,然后再塞回去。西西不知道“许县长”这名字的来历。不知道许县长是本来叫许县长,还是因为所有人都喊她为许县长,所以她就有了许县长这个名字。反正有人喊许县长时,如果许县长在走路,她就会停顿两秒,并不应答,表情更显麻木;假如许县长在低头沉思,她会突然扑哧一笑,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很荒谬。
许县长总是独来独往。想喊时还是喊,声音照旧很大;想唱时仍是唱,唱起来仿佛面前有亿万观众。许县长就像一件历史文物,大家已经熟悉她,了解了她,知道她身上的娱乐价值,不过就是那几句政治口号,和一首“九九艳阳天”的歌曲,她从来没有唱完整过。除了西西,没有人再对她感兴趣。不过,乏味时,人们仍会朝许县长喊,许县长,吃饭了吗?唱首歌吧!
如果是冬天,许县长披着一堆破烂的衣服,也不知哪一年,哪一个好心人给她的一件军大衣,斗蓬一样宽大,下摆快拖到地上,许县长穿着像个身披盔甲的猛士;大衣上面的松了线的补丁,像勋章一样,到处悬挂,使许县长看起来像一个凯旋归来的将军。许县长行走时,旁若无人,身上破布飘飘,似乎正被前呼后拥。
3
黎明时分,薛嵩和红线走到了寨心附近的草丛里。隔着野草,可以看见寨子里发生的一切。早上空气潮,声音传得远,所以又能听见一切对话。所以,他们对寨子里发生的一切都清楚了。红线说:启禀老爷,该动手了。薛嵩糊里糊涂地问:谁是老爷?动什么手?红线无心和他扯淡,就拿过了他手上的弓箭,拽了两下,说:兔崽子!用这么重的弓,存心要人拉不动……此时薛嵩有点明白,就把弓箭接了过来。很显然,这种东西是用来射人之用的。他搭上一支箭,拉弓瞄向站得最近的一个刺客。此时红线在耳畔说道:你可想明白了,这一箭射出去,他们会来追我们——只能射一箭,擒贼擒王,明白吗?薛嵩觉得此事很明白,他就把箭头对准了刺客头子。红线又说:笨蛋!先除内奸!亏你还当节度使哪,连我都不如!他把箭头对准了手f的兵。红线冷冷地说:这么多人,射得过来吗?现在一切都明白了。薛嵩别无选择,只好把箭头对准了老妓女……|j此同时,他的心在刺痛……原稿就到这里为止。
我觉得自己对过去的手稿已经心领神会。那个小妓女是个女性的卡夫卡,卡夫卡曾说:每一个障碍都能克服我。那个小妓女也说:这寨子里不管谁犯了错误,都是我挨打。相信你能从这两句话里看出近似之处。薛嵩就是鲁滨孙,红线就是星期五。至于那位老妓女,绝非外围的人物可比,她是个中同土产的大怪物。但她和薛嵩多少有点近似之处,难怪薛嵩要射死她时心会刺痛。手头的稿子没说她是不是被射死了,但我希望她被射死。这整个故事既是《鲁滨孙飘流记》,又是卡夫卡的《变形记》,还有些段落隐隐有福尔斯《石屋藏娇》的意味。只有一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写下这个故事?我既不町能是笛福,又不可能是卡夫卡,更不可能是福尔斯。我和谁都不像。最不像我的,就是那个写卜.了这些文字的家伙——我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