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停(208)
苍海:“……”
这还是他认识的桑湉吗?非但一团孩气且不跟他唱反调!
还有那双乌幽幽的瞳仁此刻亮如落满星光的贝诺勒尔湖,闪呀闪呀闪得他不再能细瞅。
起身、开窗、燃起一支烟,苍海对住窗外不远处苍翠的竹海问:“你也听过小蝌蚪找妈妈?”
桑湉说:“我爸给我讲过啊。还有狼来了,宝葫芦的秘密什么什么的。他说是孤儿院院长讲给他听的。那院长以前是大陆人,后到的台湾。”
低低笑了笑,苍海嘴角噙烟重又望住她:“怎么忽然就不怕蛇了?”
人常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是如何生生克服且不留阴影的?
桑湉眉一掀:“不断不断的心理暗示呗。越是恐惧越不刻意去回避。其实还好了,毕竟不用手去抓,论起恶心劲儿,远不如沙蚕与活蛆。”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过程的艰难丝毫不流露。
如果是之前,苍海很可能会竖起拇指冲她比个“赞”,再痞痞夸一句您可真彪悍。
然而这一瞬,突如其来仿佛水银泻地的情绪是心疼抑或是怜悯?那么深那么重堵在他喉口,令他除了吸烟竟无言。
烟雾缭绕中,他藉着余光默默打望她。十八岁,多好的年华啊!
假设她有一个正常的原生家庭与童年,这会儿她应该正疯狂刷题备战高考呢吧?或许还会有一个宠她的小男友,跟她悄咪咪谈场青涩美好的初恋。
可惜世事无假设。
即便她皙白肌肤纤细骨架让人无论如何难把她同“力量”或“杀戮”这样的字眼挂上钩,真实的她却是,强悍到可怕。
她一早偏离了正常女孩儿正常成长的轨迹并永无回归的可能。
旁人的心疼与怜悯,于她似乎亦是无稽且多余。
一支烟将尽,苍海在外窗台上摁熄了烟蒂。待胸腔里所有的烟雾与郁气徐徐吐净他方慢慢掩好窗。
“晚上你住哪?”转过身靠着窗台他再次直视她的目光又恢复了惯常的轻省,樱花唇倏尔微勾一抹吊儿郎当的笑:“不嫌弃这儿简陋,就跟我住这儿吧。”
桑湉:“我随便。”
她来时坐得他的车,走时她也想一起走。再者,盛子浩约的台钓赛在明晚,来回折腾忒麻烦。
“那我们今儿夜钓一场让我见识见识你水平?”
“不钓!”桑湉毫不犹豫回绝得巨斩截,“天天熬夜,我可吃不消。”
说完她果真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困呐!
屁股搭坐在大理石窗台上,苍海翘着二郎腿垂首静静俯视着她。
从这个角度看,她额头圆润又饱满,睫毛长长卷卷像个洋娃娃,因为打哈欠削挺鼻梁小猫一般微皱起……
呵。默默摇头苍海笑了笑。不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狠丫头也有如此软萌的时候?
而她长发盘绾露出天鹅一样柔婉的颈项,修颀四肢赛雪欺霜肤如凝脂,肩胛两片薄骨纤巧似蝴蝶半开的翼,凹陷脊沟颗颗如珠让人有抚触的渴望……
自上而下,自上而下他在她不留神的当口儿细细端详她。她打小就是个漂亮至极的小女娃儿,负手站在盛夏的水塘边,八岁的她同时有稚童的天真和成人的冷酷。这种矛盾的特质在她真正长大后并无改变。
改变的只是,她愈加嚣艳却不自知。
指间把玩着打火机,苍海问桑湉:“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桑湉抟手揉了揉打哈欠催逼出来的泪:“没。要不我也睡醒了。”
“你真每晚九点睡?”
“累极了不到九点也会睡。”
“那你不是一点儿没有夜生活?”
“我一个搞竞技运动的,要什么夜生活。”
“以后有了男朋友难道也这样?”苍海说完寄个儿都觉得寄个儿太无聊。
桑湉:“有了男朋友睡得还要更早吧。”
苍海噗一乐:“你个小丫头说话怎么这么污。”
桑湉嗤地回他一个讥讽的笑:“难道不是么,老司机。”
“哎哟我说你对汉语言文化的发展进程了解得很是全面迅速嘛。”
“群里天天听你们呱啦呱啦的,我想掉队也难啊。”
楼下传来切切嘈嘈喧扰声,是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开始为晚上的BBQ做准备。
另有几辆车自远及近循着湖畔小径缓缓开过来。
苍海依然玩着火机翘着二郎腿,同桑湉有一搭没一搭唠闲嗑儿。
午后闲散的时光于桑湉而言是很难得的。坐着坐着她又有些恹恹的了。她跟苍海也算是熟不拘礼了。人字拖一脱,她索性把腿敧到床沿靠得更惬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