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林逾微微回头，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光脑，“时间不多了。”

“啊、嗯。没事。”杨全恩回过神，急步追了上去。

乌云堆压，像是树冠上凝聚的一层油蜡。

暗紫色的电光闪掠飞逝，在深云中乍现，每一次都会轰轰劈开密叠的树林。

烟、灰、云、雷。

克洛维斯的眼白都充斥着鲜红的血色，“鹰眼”被他激化到了极限，却始终不能望穿那层厚厚的林叶。

就像「午马」说的那样，他连涉足战场的资格都不够。没有林逾的指令，他的射击、他的视力、他的一切都成了废品。

“别挣扎了。”希罗娜低声说，“你的血都滴到我身上了。”

克洛维斯这才感受到手臂内侧火辣辣的疼痛。

「午马」离开时在这里留下了一架UAV，灵巧的小型探头就像一只眼睛，直照着克洛维斯充血的眼。

[“克殿……呜呜监考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啊？”]

[“我开始怀疑是主考方针对克殿了T T”]

[“和克殿一起的女孩子是谁？我怎么找不到她的直播间”]

[“好像是和程风雨一样的非适格考生”]

[“那岂不是很危险！克殿不要靠近她！”]

[“克殿克殿，林指挥进入降落舱了，看到你眼睛该多心疼啊QAQ”]

[“啊啊啊弹幕终于不骂林指挥了吗”]

[“平台封禁了好多账号，加上参考军人保护，还有民事法庭警告xd”]

[“hh从一开始就该这样”]

弹幕比之从前变得稀疏不少，但也减轻了克洛维斯眼睛的压力。

在时不时飘过的文字间隙，仍能窥见远方升腾的浓烟，耀眼的火光隐没在烟雾深处，克洛维斯的一颗心脏悬而未定，手臂又不自觉地磨蹭挣扎。

他不知道为什么主考方突然批准指挥系降落。

也不知道为什么直播间的弹幕氛围突然有了这么好的改善。

更不知道为什么……「午马」和其他人都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好像只有他被蒙蔽，只知道这些肯定和林逾脱不了干系。

从弹幕里的只言片语，克洛维斯隐约捕捉到一些线索。

例如，AMTK内爆发了一场抗议、星网社媒里正是腥风血雨、沙漠地区也充斥危险、而林逾在两难的情境下最终选择了雨林……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感到窒息一样的难过。

没有艾利亚斯和林逾，他也不过是个空喊口号的废物而已。

“……冯·维尔，”沉默许久的希罗娜突然开口，“你和你的指挥是一起长大的吗？”

克洛维斯答：“嗯。”

“在福利院？”

“在福利院。”

“林逾一直很有争议，但指挥说他是了不起的天才。是不是因为林逾在福利院时就很厉害？”

克洛维斯停了一会儿，艰难地张开嘴：“他经常被欺负，大家都不和他玩，护理员也不喜欢他。但我认为他很厉害。”

“你们一直都在一起吗？”

“我比他先被领养，”克洛维斯顿了顿，“分开了两年左右。”

希罗娜自言自语似的：“难怪如此。”

“因为真的失去过你，所以他更不敢让你身处危险吧。”

克洛维斯微微一愣，不自觉偏了偏头：“啊？”

[“昨天的指挥系通讯时长公开了，林逾又是断层第一orz”]

[“开放指挥系降落权限时，他也是第一批申请的”]

[“哎说真的，林指挥对队友是真的负责，希望勤能补拙”]

[“真的拙吗？我总觉得林逾扮猪吃虎，不然没办法解释艾殿对他言听计从”]

“我和指挥是中学认识的，是笔友。”希罗娜道，“我们星球不同，但从他那里我听说了一部分和福利院有关的事。”

克洛维斯不禁沉默。

“笔友”这一形式在星际实在称得上罕见，但是对于刚刚离开福利院的孩子来说，他们不熟悉、也不信任光脑，只能依托纸笔来传达自己隐秘的心绪。

韦斯利在星元195年才离开福利院，应该差不多是那时候和希罗娜认识。

“他那时候就说，自己很想死。

“指挥曾经最好的朋友……经历了‘犹大之吻’。

“那一次，朋友参与了，而指挥选择自保。

“最后——”

希罗娜没有说完，而是话锋一转：“接着他说，那次留下的人屈指可数，理应没有人能逃脱惩罚，但是他知道有人做到了。”

碍于直播间的存在，希罗娜说得极尽暧昧：“林逾，保住了你。”

“因为此，指挥认定了林逾是能结束那些事的救星。

“哪怕只是为了保住林逾，我们都会尽全力帮助你们。”

克洛维斯闭眼沉默，再也没有回复。

他相信希罗娜不会撒谎，因为韦斯利在初见时就提到过“小山羊派”。

这次又提到“犹大之吻”，克洛维斯已经可以确定韦斯利的可信度了。

那时，正是来自“犹大”的背叛，才有了那场人心惶惶的逃难。

林逾在那一刻把他彻底逼上了和福利院对抗的立场……他也真的逃掉了。他是众人里最早逃离、最早获救的存在。

——这都是因为林逾。

然而就在他的缄默中，希罗娜再度开口：“有人来了。”

纯白色的光幕降落在半空，隐于草丛的设备共同维护着跃迁坐标的稳定运行。

四下兽走蛇窜，都被跃迁点的光亮惊动。娑娑微风里，只见一道高挑瘦削的人影徐徐走出。

由于军帽，林逾把马尾束得更低，鬓发和刘海两边撩开，交由草莓发卡和帽沿一同固定。

最新分配给他的UAV设备静悄悄飘浮在眼前，据说UAV是默认拍摄考生的正脸，时刻保持和考生视线平行。

加之直播间观众的清理，不可否认，即使是林逾的直播间也清静不少。

而他一抬眼眸，在帽檐阴翳下，深夜一般的眼瞳依然夺人目光。

[“瞧瞧这祸水一样的脸T T那些混蛋怎么忍心骂的”]

[“林少爷，你真的是草莓小姐吗？”]

[“往前往前，克殿就在前面了呜呜呜”]

林逾选择性忽视了部分弹幕，他发现自己的脚边出现一条导航一般的明黄色光线。

这种光线似乎仅他可见，至少弹幕里都没有出现讨论。

尽管不理解原理，但它的轨迹和光脑定位里显示的克洛维斯坐标两相重合，林逾索性循着光线找了过去。

他的时间不多，要在克洛维斯的跃迁坐标关闭前把人送到。

有够为难人的。

而且因为克洛维斯突然哭鼻子，林逾这会儿都不敢和他联络，生怕几句话不对付又把克洛维斯惹哭。

尽管正在迅速奔跑，但林逾的手依然插在衣兜里，汗津津的掌心包裹着那块仅剩的红石。

陆棋已经和他确认过，一旦实地考区发生意外，会立刻取消陆枚的考试资格把他接走；

杨全恩和「午马」也会抵达沙漠地区，加上之前对他有过承诺的「回收者」，郁郁和艾利亚斯应该也无大恙。

接下来要做的很简单。

把克洛维斯送走，然后靠红石制/服秦莫川。

……虽然他也不确定红石加持下，自己到底能不能和秦莫川相匹敌。

明黄色光线蛇行一般引导着他，很快，林逾就注意到数十米外，光线的末端凝合在一人的眉心。

远远望去，她的后背抵靠着一棵巨树。似乎是同样看到了林逾，两人之间的光线更加炽盛。

“林指挥——？”

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林逾觉得她身后另一个被巨树牵制的身影隐约颤抖了一下。

林逾加快速度赶去，希罗娜仰脸看向他：“林指挥，你要去那边吗？”

林逾嘴唇微动，目光下意识挪向一旁的克洛维斯。

可是克洛维斯比希罗娜还要冷漠，就这么背对着他，毫无反应。

“我要去。”林逾低头看向绑住他们的藤蔓，“我帮你们解开，克洛维斯就先去跃迁坐标，希罗娜你按照你们指挥的要求行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