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重新看见这人世间。

他想手刃那个害了自己眼睛的人。

如果从来不曾见识到拥有光明的美好，或许他不会有这么深的念想。

可正因为曾经能看见，失去后他才觉得格外痛苦。

·

沿着疑似“邪神的食道”的小路走出大概三百米远，沈明烛听到前方传来了一下又一下的、极其缓慢的“砰砰”声。

随着他继续往前，这个声音变得越来越大。

他甚至感觉每一声“砰”响起，脚下的地面就会震颤一次。

大概又走出了一百米后，沈明烛用手里的盲杖探了一下，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稍显开阔的地带，耳边的“砰”声大到了让耳朵都感到疼痛的地步。

失明后，他的耳朵变得格外敏感，此时几乎有些受不住这种声音，迅速找来东西把耳朵堵住，不适感这才减轻了些许。

——该不会，他们没有来到“邪神”的“胃”，而直接来到了他的“心脏”附近？

就在这个时候，沈明烛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似人似鬼，雌雄莫辩，又像是许多男男女女在同时说话。

“我的弟子，你来见我了。我很满意。”

“我听到了你的心愿。你想恢复光明，重新看见尘世的一切，对么？我现在就满足你的心愿。”

这声音消失后，沈明烛发现自己真的能看见了。

他眼前出现了两束笔直的光，分别来自司星北和夏镜元的手电筒。

光圈的尽头模糊地照出了深红色的、正在蠕动的肉团，沈明烛无法分辨那是什么，于是侧过头朝身边的两人看去。

他清楚地看见了他们的模样。

夏镜元很年轻，应该只有18岁左右，他长着一双圆圆亮亮的眼睛，像不出世的少年人，打扮却挺朋克，活像个装酷的叛逆少年。

至于司星北……他早已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如今的他西装革履，丰神俊朗，但似乎也有些装模作样，少年老成。

啧，这个人明明没比自己大几岁，却总是喜欢说教，迂腐得可以。

此刻他看起来很生气。

为什么？

好像从与自己重逢开始，他就一直在生气。

“我那虔诚的弟子，我已实现你的心愿。现在轮到你向我供奉了。”

这个不可名状的声音再度响起之时，沈明烛看到一缕缕似有还无的白烟朝自己飘了过来。

“杀死一个人，把他挂在那棵榕树上，然后敲响木鼓。”

“听见鼓声后，我就会来取走他的人头。”

“我的弟子，你要听菩萨的话。

“这是你修行之路上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如果你迟迟不杀人、敲鼓。到时候，就将你自己的人头献给我吧。”

第15章 南洋·捡骨师15

“砰。”

“砰砰。”

……

那位菩萨或者说邪神，它的心脏每跳动一次，大地就会震颤一次。

这种震颤在封闭的环境里造成了明显的光影变幻。

不过这种光呈暗红色，呈粗壮的条形，立刻让人联想到巨大的血管。

两道笔直的手电筒光从一片片暗红上滑过，沈明烛在这样的光影下朝司星北看去，两人的目光就这样对上。

他听见司星北问：“你……你是在看我？你眼睛有焦距了？这邪神它……它不可能凭空实现你的心愿，它让你做什么了？”

重新拥有了光明，沈明烛看向周围的目光几乎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几分贪婪。

“其他的以后再说。先想办法离开这里。我的时间不多了。”

沈明烛试图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他抬起头，看见距离他头顶约半米的位置，悬着一根粗大的管状物，它约莫有五个成年人一般粗，至于长度则无从得知，它的首尾都跟其他的管状物搅在了一起，完全看不到尽头在哪里。

管状物呈暗红色，随着“砰砰”的声响，似有一阵阵的液体从其中奔涌而过。

这应该就是邪神的血管。

沈明烛凝神听了一会儿，抬步朝“砰砰”声的方向逐步靠近。

这个时候其实他挺想扔掉手里那根又旧又破的盲杖，仿佛扔掉了它，也就算是彻底扔掉了那伴随了他整整八年的残疾。

可他终究没有扔。

因为手电筒的光实在太过微弱，周围的黑暗好似依然没有止境。

不久后，闻着若有若无的苍术香的气味，沈明烛隐约看到不远外的半空中有一个巨大的黑影。

继续往那片阴影靠近，沈明烛逐步看清了，那是一个巨大的、不停颤动着的血色肉块。

由于它太过巨大，沈明烛无从得知它的完整形状，只能猜测，这或许就是邪神的心脏。

“我的弟子，你要真正走进我的心里，才能聆听我的心声，真正懂得我。我也才能因此听到你的心声，真正懂得你。”

“来吧，进入我的心，让我们建立真正的契约。”

“我的弟子，来找我，来聆听我。然后我会送你离开这里。我会等待着……等待你给我送上最诚挚的供奉。”

邪神的声音至此消失。

沈明烛微微呼出一口气，迅速看向司星北和夏镜元。

“我们可以通过邪神的心脏位置离开。但你们没有许愿，我担心你们会被留下……得找东西把我们绑在一起。”

其后，司星北拿出两根捆仙锁，将三人腿脚互相绑在了一起。

他们一起缓缓地爬上一根粗壮的血管，再经由这跟血管爬向心脏。

此时那“砰砰”的声响已经震耳欲聋，三人都找来东西将耳朵紧紧堵住，这才勉强感觉脑子不会因为这种声音炸掉。

他们像是走在蠕动的、鲜活的，由血肉构建的森林里。

沈明烛走在最前面。当贴近那块似乎是心脏的大肉块时，他把手掌放了上去，立刻感觉到了温热、黏腻、浓稠的触感。

这块肉在不停地颤抖，即将把他们所有人吞噬。

下一瞬，伴随着又一声“砰”，巨大肉块蓦地一个收缩，果然将沈明烛、司星北、夏镜元，全都卷了进去，再转瞬将他们严丝合缝地包围起来！

沈明烛感觉到口鼻已被黏腻的肉死死捂住，完全没有办法呼吸。

不仅如此，那无孔不入的肉紧紧贴住了他的眼耳口鼻、脖子、胸背、腰腹、还有四肢。

他的腰快被那血肉挤断了，他的四肢则被扭曲成了极为怪异的姿势。他感到右腿被迫往后抬，脚尖几乎抵住了自己的后脖颈。

那是他平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姿势。

他感到自己即将骨折，甚至血肉都会被一寸寸撕裂。

沈明烛浑身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

他当然知道离开这里的方法极为危险——

这座庙是修给鬼的，鬼见到邪神后，当然可以通过它的心脏离开，毕竟鬼不具备实质。可活人不同。活人也许会被这心脏挤成碎片！

然而沈明烛之所以敢赌这一把，无非是因为那些文字。

既然这真的是游戏副本，那么必然存在解法。

藏在文字背后的，或许是某个系统。

这系统如此强大，能把文字指令直接发到沈明烛的视网膜上。

如果它只是想要沈明烛死，不需要通过骗他进地藏王庙这么迂回的方式。

此刻身体被强行扭曲的剧痛，让沈明烛不由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好在下一刻情况有了变化。

口鼻不再被血肉堵塞，空气涌入肺部，他又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了。

并且他的身体也没再被挤压，而是可以自由地伸展——

他发现自己被那些血肉推入了一根粗大的血管中。

迅速低头看向手腕和脚腕，沈明烛发现捆仙锁还在。

他再回头一看，司星北和夏镜元也在。

看来他们三人都能成功离开！

刚进入这条血管的时候，这三人皆处于静止状态。

直到又一声“砰”传来之际，那颗心脏立刻舒张开来，紧接着浓稠的血水像海浪般奔涌而来，将三人迅速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