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年致此生(80)
作者:珩一笑
她听到窸窣动静,屏息静听,却分辨不出何处传来的,担忧道:“不会有蛇吧?”
“不知道,可能?”
后面有人听到,操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讲:“有的嘞,但比起小妹你怕它,它更怕你嘞。”
来者个子不高,块头却大,背着一只竹篓,里面装着一些蕨菜、荠菜,还有香椿。
约莫是一大早上山采摘野菜的村民。
他忽地盯住陈致,音调瞬间拔高,说:“诶!你是不是,陈涛山家的小子?”
陈涛山是他爷爷。
陈家从他那一辈就迁去市里,做生意发迹后,衣锦还乡,陈涛山投钱给村里通电,是十里八乡的名人。
陈涛山生于此,长于此,同样葬于此。陈致父亲小时候也常回来,到陈致这辈,就不大熟了。
能认出他,大抵是前几年,他来寻墓地时,与之打过照面。
所以,只记得他爷爷,不记得他名字。
陈致笑了笑,应说:“是。”
对方又看向许年,“这你媳妇儿?挺标致。”
陈致紧紧牵着她的手,“对,带她来见见我爸妈。”
村民热切地问:“你们有地方落脚不?要没有的话,扫完墓来我家吃午饭嘛。”
陈致推辞:“还是不叨扰了,待会儿我们就回了。”
“你们总归要吃饭的,你爷爷先前没少帮我家忙,加两双筷子的事,还怕你们嫌饭糙,不爱吃呢。”
他指山下一栋房子,“我家就在那儿,记得来啊。这蕨菜炒腊肉、香椿炒鸡蛋颗香了,你们城里估计难见着。”
陈致看了眼许年,她说:“那谢谢您了。”
与村民分道扬镳,再往山上爬了一段,到达墓地。
兴许是,不久前有哪个叔伯来祭过陈涛山,他墓前摆放着被雨打蔫的花束。
“你跟,跟他们都没联系了吗?”
“差不多。”陈致摆放好祭品,“我家出事后,他们唯恐避之不及,怕摊上这祸事。”
穷亲戚求独善其身,富的也未必想兼济天下。
人性如此。
许年说:“我们是,是不是有点惨?”
别人见家长,要挑日子,选场地,提大包小包,互相寒暄,推杯换盏;
他们呢,见的是骨骸成灰,掩于黄土之下,是冰冷石碑,立在风雨之下。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不会有谁再形影相吊。”
他眉眼朗阔,身形笔挺,风雨不侵。
一字一句,格外诚挚。
天生没有得到太多爱的人,却拥有着非凡的爱的本能。
——爱她,成为他的本能。
她轻“嗯”了声。
他们祭拜完,下山去了那户村民家。
这年头,他们住的不再是泥瓦房,而是自己砌了几层的小洋楼,大厅开阔,摆着圆桌,用以招待客人。
主人家热情招待:“来,小妹,小弟,喝茶。”
他们接过,道了声谢。
村民在他们对面坐下,有些感慨:“你跟你爷爷长得还挺像,那个年代,大家都营养不良,但你爷爷长得老高,又有本事,娶了这附近最漂亮的女人。你们呢,现在在搞什么事业?”
“我和我爱人做点小生意。”
“我爱人”这三个字,令许年心跳漏了一拍,瞥眼看他,他却怡然自得的。
陈致性子并不外放,但奇特的是,他跟什么人都能聊。
村里有走家串户的习惯,清明节,外地的赶回来祭祖,人便多起来,除了他们,还有别家人过来唠嗑的。
陈涛山名号的确响,哪怕他已作古多年。得知陈致是他孙子,话题纷纷往他身上聚。
“那年头出一两个大学生了不得的,你爷爷就是一个。他也不忘本,村里祠堂改造,他二话没说,捐了一百万。八十年代的一百万呢!”
“你们家子女越来越有出息,都往外走了。”
“哦,你这是带你媳妇来祭祖是吧,小妹怎么不大作声哟。”
陈致说:“我爱人头一回来,她脸皮薄,不大好意思。”
“真有福,讨个这么漂亮的老婆。”
明知是客套,他还是接下了:“确实,修了八辈子福才遇上她。”
他们一口一个媳妇,爱人,她愈发无所适从了。
直到开饭。
端上的都是农家菜,不那么精细,用描着大牡丹的瓷碗装着,甚至带着土气,但有别处尝不到的独特风味。
加之主人好客,连食量不大的许年都吃了不少。
聊着聊着,有位大嬢说:“你们俩还没要小孩呢吧?趁年轻,早点要一个。”
陈致说:“要不要都看她,不过我是想跟她过二人世界。”
他们笑,“咦哟,新婚夫妻就是甜蜜。”
许年在桌下掐他一把,让他别瞎说了。
不是他故意带节奏,怎么会都以为他俩真结婚了。
反正陈致是上瘾了,告别村民们时,他搂着她的腰,亲密地说:“老婆,我沾了点酒,待会你开车?”
她不得不怀疑,他是故意抿那一口酒,好演这出戏。
第57章 56.薄荷
下午, 雨反而大了,白车溅上泥点。
回到阳溪,先去洗车。
车熄火, 被输送入隧道。
陈致剥了颗薄荷糖,丢进嘴里。糖在齿间滑动, 偶尔顶着腮帮子,发出细微响声。
水帘围困这方小小天地,她见他优哉游哉,转过头, 正要说话, 猝不及防地被他封住唇。
话音堵在喉咙口, 未能发出只言片语。
浓烈的薄荷清香涌入她的口腔,直冲天灵盖,刺激得她头发、手脚阵阵发麻。
随即, 他的舌灵活地推挤着糖, 在彼此之间碾磨,不让它被咽下。
就像, 两方绞杀着一只无路可逃的猎物。
温热的唾液催化着糖的消融,甜味丝丝缕缕地漫开, 沁入心脾。
高速旋转的毛刷拍打车身,许年分神瞥了眼,被他发现。
他不满,捏住她的下巴,唇瓣要分不分的,嗓音变得缠黏:“闭上眼, 不然,就只能看着我。”
接吻的时候, 他要她眼里、心里全是他。
这方面,他尤为霸道强势。
车洗了多久,他们就湿糊糊地吻了多久。
穿红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自动洗车设备出口,陈致早已退开。
他放松地靠着椅背,若无其事地,另外又剥了一颗糖吃着,说:“嗯,这颗草莓的,甜得有些腻了。”
她脸霎时烘热,那颗糖压在舌苔下,似还残存着他的温度与气息。
忘了原本要和他说什么。
等到了家,她才想起。
“你不觉得,我们进度太……”
快?突飞猛进?好像又不足以完整概括。
这段感情里,陈致浑然不给人留反应时间、攻守余地,一路杀上都城,直捣黄龙。
恰恰相反的是,许年挺慢热的,就像之前,她得适应关系的转变,再习惯牵手、拥抱、亲吻这类亲密行为。
他们现在这样,同闪婚有什么区别?
他说:“因为我知道,我对你不是激情。假如当年没分手,我们就该到这一步了。”
亲密无间,耳鬓厮磨。
坦然和所有人承认,他们是彼此的另一半。
许年说:“那你也得让,让我先习惯一下……”
“叫你‘老婆’吗?”他笑,把她抱到自己腿上,贴着她的脸颊说,“你知道我在梦里叫过你多少次吗?十八岁的时候。”
她呼吸一滞。
女性的敏锐直觉告诉她,不是普通的梦。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
卑劣地肖想她的人,她的身。
从那个夏天,余光不经意瞥到她领口下的白腴软肉开始,有些念头就像入春的蔓草,肆意纵生,不受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