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也就不会死。

这份手稿，成了肖成林的命。

倘若只有这一个打击还不足将肖成林置于死地。

可凡事就怕一个万一。

山口一死，他在圈内的地位又上升成了某种高度。

更有人出高价购买他生前所用的手针、手稿等东西。

山口的东西能换成不少钱。

但这些个徒弟没有人敢动歪心思。

山口死后店里的一切交由老余打理，肖成林没脸回曲镇，更不敢回。

他依旧与江潮同在苏州。

可江潮那会动了歪心思。

他人要往艺术圈子里挤，就得往里面砸钱铺路。

可他没钱。

因为喜欢男人这件事闹大了，家里跟他断了来往。

这个时候摆在他面前有这样一个机会。

他的老师惜才，给他写了一封推荐信，有这样一个出国进修的机会。

但这个机会需要用钱来铺路，五万块。

五万块，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五万块能在市区买一套房。

江潮凑不出这五万块来，可他又不想放弃这样一个机会，这样一个能够让他彻底翻身的机会！

于是他打起了肖成林手中的那本手稿。

山口一郎的亲笔手稿，卖给了一个香港人，换来整整七万块。

江潮趁着肖成林外出工作，收拾好关于自己的一切行李。

他带着那本手稿，从此销声匿迹。

那天肖成林回来，出租屋内狼藉一片，茶几上有张纸条：

——大林，我对不住你。

肖成林疯了似的拖出床下的行李箱，里面空空如也。

手稿不见了。

肖成林不敢置信，又觉得自己在做梦。

做一个极其荒谬的梦。

此刻他再难撑住，人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抽噎着将翻不出东西的行李箱抖落一遍又一遍。

人几乎魔怔，一直哽咽着重复：

“东西呢……明明在里面的……在里面的……就在里面……明明就在里面的！在里面的！在里面的啊！”

这几句话他越说越急促，手里的动作从翻找变成了撕扯。

最终他发了疯，行李箱被狠狠的砸在地上。

铁制的条扣割破了他的手，鲜血顺着指头往地下滴。

这样一点流血的口子却像是要了他的命，他人握着自己受伤的左手只会蜷缩在地上奔溃大哭。

他给自己擦泪，手上没干的血抹花了脸。

可笑又可怖。

崩溃至极里肖成林意识到……

——江潮再一次耍了自己。

第17章 牡丹

后来肖成林给江潮打了无数遍电话，跑遍了整个苏州，问遍了所有跟江潮有关的人。

隐约知道了点缘由。

他又急又恨，恨江潮再一次的骗了他，更恨江潮将那本手稿卖给别人。

到最后肖成林想到了死。

大半夜跳了湖，濒死时的求生欲要他挣扎，可深不见底的湖水卷起浪来又将他裹挟下去。

光怪陆离里他看见这样一双眼。

含羞带怯眼睛圆圆，笑时弯成一弯月，那人一会就转开视线，格外腼腆。

他瞧着万分腼腆的青年人冲他伸出掌心来，依旧是眉眼弯弯。

——“来。”

于是肖成林怔忡，怔忡里试探着搭上那人细瘦指尖。

青年人于是莞尔，刹那间天地澄清一片。

牡丹逐浪，拥簇盛开。

顷刻里湖水回流，一切的一切都将颠倒。

二人相牵颠倒。

颠倒琉璃世界，救他出这苦海。

于是肖成林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那张脸。

他情不自禁，喊出这样一个名字来。

这个名字，叫荀生。

（十八）

醉酒过后的肖成林梦见了先前很多事。

他梦见二十岁的自己……梦见二十岁所遇见的人跟经历的事。

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他站在一旁冷眼观赏。

什么爱呀恨呀，怎么在梦里也教他肝肠寸断起来。

天明时分他人躺在床上蹙紧眉头呓语，忽而又舒展眉心。

两唇相触，吐出一个很轻的名字。

“荀……生……”

随后他翻身，抱着拧成团的毛毯沉沉睡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两点，快月底了要核酸工资跟提成，他人不得不勉强打起精神去趟店里。

清汤白水的龙须面外加一块红腐乳凑合下肚方觉胃里舒服，肖成林草草洗了把脸，立在镜子前戴自己左耳的耳环。

他偏过头去，两指捏住那条环穿过耳垂，戴好之后拨弄了下上边的那颗绿松石。

松石跟着耳环晃荡几下。

这是前几年肖成林回新疆，他多年未见的阿帕，亲手给他戴上的。

阿帕抹着怎么也擦不净的眼泪，亲着她亲爱孩子的额头。

肖成林至今还能听得懂维语，他记得当时泪流满面的阿帕不停的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