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妓(15)
邱贝冯总说“哥,你看我走这巷子里,是不是破烂篓子盛破烂,正正好好呢?”
潘飞飞才不想当破烂。他衬衫长裤黑皮鞋,身体像面剂子拉长了,白又细;西服外套搭在肩膀上,他就这么整整齐齐地在破破烂烂的巷子里挪。
杨青泽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像一条被人砸断了尾巴的蛇,就算烂成麻绳样也想着往洞里钻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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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飞飞趴在床上,邱贝冯在给他抹药,“见天儿这样可不行啊飞飞,咱不挣他钱了”
后背全是道道红印,腿上青紫,手肘还有勒痕,似乎要往外渗血。邱贝冯看着心疼。
“老子就挣这口子钱,被打也快活”“行了行了……”他夺过贝贝手里的药,赶他出去。
“对了,你头养好了,还不麻溜回去挣钱”
邱贝冯支支吾吾往客厅走。“我………”
这几天邱贝冯在家躺着,把潘飞飞折腾得够呛,“你要死别死这儿,晦气!”
他把一碗车仔面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在屋里隔间都闻着了。
“滚过来吃面!”
就等这句呢!
“阿霞这么晚还出摊儿呢”邱贝冯嘴里鼓鼓囊囊地问。
潘飞飞晚上没有过夜客,一般不到一点就回来了。
“不出摊哪来钱?都跟你似的等人家嚼好了喂?”
他对着镜子擦脸,再抹雪花膏。
“小赤佬!爷爷不就吃你两口面吗!”
邱贝冯一吃饱喝足就天不怕地不怕。
“你说啥玩意儿?”他回头一瞪,邱贝冯又怕了。
撩起自己的瘸腿,避重就轻地唱起了京韵大鼓,“我本是北京城青楼女子~京城脚下,潘三公子,他是上海城的人啊……”
飞飞拧着毛巾就来抽,“吃饱了撑的,是不是?”
邱贝冯绕着桌子颠儿颠儿地跑,嘴里词可没断,“潘公子~我们两个人那是相交足够二年半,花得他囊中空虚………”
这瘸子跑起来动静都不一样,只有一只脚承力,木地板一声高一声低,像是个巨人慢动作似的。
“我整死你!”潘飞飞跳起来一把给邱贝冯按在木地板上,
邱贝冯赶紧吐出后面的字:“无有分文”
潘飞飞看他这样子,巴掌没下来。倒是突然叹了口气,“哎…不就是个男人吗?你至于吗……”
咚咚锵锵的脚步声一停,这时候寂静伴着汗,红木地板青灯盖,样样叫人发冷难堪。
邱贝冯自认为同平日无差,过得没心没肺,怎么就显得不正常了?怎么就跟张重天又扯上关系了?
潘飞飞骑在他身上,他躺在地板上。小电灯泡昏暗,地板振动总带的它也一晃一晃,投向潘飞飞,他下巴削尖……
再投向邱贝冯,他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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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money,再不着调也得为了吃的发愁。
邱贝冯又回到卡里。
1940年春
他重新蹲在店门口抽烟,有时候下雨就往里躲躲,头上扎着的马尾辫子长到肩膀下面了。
“贝贝,啷个不绞头发嘞?”茉莉歪在吧台抽烟。
爱丽正在调着她从油麻地淘来的旧留声机。
那总有些贩子专收偷来的东西,低价转手,认得些门路的什么都能淘到。
他回头一笑,比外头水坑还浅,“有人想让我留着”
“辣个走了的船员?”
邱贝冯没说话,他一条腿弯曲,另一条像是被插了钢板直挺挺地横着,抽到最后一口,雨终于停了。
留声机里传来声响了
“柳媚花妍莺声儿娇
春色又向人间报晓
山眉水眼盈盈的笑…”
爱丽跟着哼,嗓子细声音不骂人的时候软,现在正是软成团了,她干脆跟着唱起来,
“分离不如双栖的好
珍重这花月良宵
莫把流光辜负了”
这是一条下坡路的中间段,水从上面浩浩荡荡地下来,又不打招呼地奔流而去。邱贝冯想,跟人一样。
“香港这地是真邪乎”茉莉说。
“怎么说?”
“来这儿的人,不管你是打哪来的,北方南方还是英国美国的,来了都叫香港人。”“都是没有家的死了脱胎不了的孤魂野鬼”
她这话说的大,说的深,邱贝冯却懂了。
谁来香港背后没拖着债……许是银子许是人命。来了别想走,除非扒层皮。
“辣个都莫得跑,走咯就是跟爹娘断绝关系一样的塞。我打四川出来,娘就说“你走吧,你就从身上割下六斤肉来,就算是我生你勒补偿!”茉莉说着笑得肉颠颠,忍不住擦了把眼角,“我娘真是好搞笑一婆娘……”过后又哑然,“就是拗不过我爹……”
茉莉是逃婚出来跑到的香港。
“啪嗒”玻璃杯碎了,大家回头看耗子满脸通红的躲在吧台后边,手忙脚乱的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