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酌月光(64)
他自认这十二年很无趣,并不能称之为是生活,那仅仅是活着。在离开周惟月以后的他的日子就像被摁下了暂停键,停留在了十九岁,用无数的书籍堆砌掩埋自己胡思乱想的思维,扼杀总是经不住自己控制油然而生的想念。残酷的是爱意却没有因此而暂停,反而盎然地生机勃勃,在暗无天日的坍角里,日复一日,盘踞生根。它枝骨不折,如同普洛透斯岑寂地站在春光云影下,强迫你直视它、承认它、接受它,然后破开人海和尘寰,拥抱它。
涛声潮声鼓荡在风里,埋没了周惟月漏出的叹息,可那近在咫尺,以至于周卿檐清晰可闻。他心下漏了一拍,忙仓皇地掀起眼皮子去窥探他的神情。
“我倒是每年回来探望奶奶都会来这儿看看海。”周惟月仍然带着淡淡的笑,嘴角凹陷进两颊,折出两道小小的褶皱,他目光远眺,不晓得在看些什么,“前面是太平洋,太平洋再往前,正好对着加州。”
周卿檐兀地感觉攒着他手腕的掌心收紧了些,正滚滚发烫,沁着薄汗,顺着肌理溶入脉络里。
第47章 对不起
“对不起。”周卿檐声音低哑,也细如蚊呐,隐进哗啦啦的滚滚潮汐声里模糊不清。
也不晓得周惟月是真没听清,亦或是对自己所闻感到愕然,他怔怔地反问:“什么?”
“我说,”周卿檐闭了闭眼,再睁开,直勾勾望着周惟月的眼神明澈鲜妍,“对不起。”
“对不起一声不响就离开,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佛市。”
语尾刚落下的时候,海岸刹时挂起一阵迅疾的风,揭起衣衫下摆,扑面往眉梢徒增些挥之不去的粘腻。周惟月松开方才胶着在周卿檐腕间的手,缓缓向下滑落的时候,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周卿檐掌心,周卿檐被他触得心间一痒,再抬头,周惟月已经把目光挪开,眺望着波光斑驳的海面。
一股脑地把这句迟到已久的道歉宣之于口其实也并没有周卿檐想象中困难,比起那些羞于启齿,却多次在嘴边欲说还休,最终落得个囫囵下肚的千篇爱怜,昭然若揭的道歉反而磊落坦荡得多了。周卿檐深知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有太多的秘密,太多的不可说了,只能贪得一次机会便破开个小罅隙似的,一次又一次,期盼有朝一日它堆叠溃裂成偌大的豁洞,才得以窥见日光。
余光里周惟月不说话,垂着眸子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冗长的沉默促使周卿檐哪怕面上不显,内心也五内俱焚六神无主了起来。
周卿檐挠腮撧耳半秒,阖眼定了定神,才忐忑开口:“那个……”
“对不起。”
周惟月兀自脱口的话打断了周卿檐的话头,莫名其妙且无根无据得周卿檐只能呆愣地瞠目,迟缓地冲他疑惑地道:“为什么?”
“各种各样。”周惟月歪了歪头,笑得很无辜,他往前走了两步直至海水没过膝盖,“虽然现在坦白可能已经迟了,但……”
就着海风嚣嚣过耳,周卿檐从周惟月口中听到了许多,他从前未曾可知的,那些被隐藏在周惟月云淡风轻和玲珑心思背后的,并不算美好的童年和阴暗。七岁以前的记忆对自己来说早已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云影,抛之在记忆长河里,妄图去知晓点点细节也只是徒劳,可周惟月与自己不同,那段记忆在他的生命中,才是最鲜明,被狠狠篆刻在血骨里,就算他想忘也忘不掉的。
周惟月还不叫周惟月以前,他曾经是有家的,并不富阔,但胜在还算美满。直到三岁,母亲被诊断出结肠癌末期,化疗促使原先和蔼清丽的面容蜡黄消瘦,次次钻心疼痛以后在周惟月四岁的春天与世长辞。这些年来被病痛折磨的不仅仅是母亲,还有父亲,巨额的医药费几乎压得本顶天立地的一家之主喘不过气,失去了其中一份家庭收入,要独自撑起一个家庭是多困难,多需要勇气的一件事。
起先,周惟月的生父仍然倔强地拉拔着孩子,打好几份零工,试图在各种鸡零狗杂的琐事和贷款中喘气。在周惟月的记忆里,生父曾经哪怕面色疲倦,耸拉松垮的眼皮子底下尽是皱纹盘虬,也笑着对他说——我们家的孩子不一定要成为最了不起的,但一定要是最幸福健康的。
也就是这样温柔坚强的父亲,在他五岁的生日那天,说好带他去买生日蛋糕,却在把人带到一家残破老旧的儿童福利院门口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开在长路尽头。
“至今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满心满眼分明都是爱,却能狠下心践踏这份情感。”
“后来七岁,爸妈把我带离儿童福利院以后,我曾经很羡慕也很妒忌哥你能有个健全的家庭,哪怕我知道爸妈很忙,总是缺席了很多重要的时候,可就是这样,他们也从来没动过孩子是自己累赘的想法,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爱你,爱得愿意徒增个负担,把我领养,带到你身边,只为了你能不孤单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