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周乐躺卧在床上，紧紧的裹着身上的黄棉袄，回忆道：“我刚到垃圾场，还在午睡，他拿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来卖……”

“我把那些东西放在称上，告诉他废铁六十三斤。”周乐道：“我正在数钱呢，你谭哥拿着一根削尖的钢筋，指着我，让我好好看看。”

黎阳突然就有了兴趣。

“我以为他是要抢劫，就把抽屉里的钱都拿出来，让他赶紧走，就只有这么多了。”周乐哈哈哈的笑了半天，然后才道：“然后你谭哥告诉我，那个不是废铁，是实腹钢窗，我应该给他二百多块钱……”

周乐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使劲敲了敲床，“我哪儿分的清楚这些啊，他手里拿着钢筋，他说多少就是多少，我拿了三百出来，你谭哥只收下了二百，然后自己又从抽屉里往外拿零钱。”

“我当时以为他是个傻子。”谭帅也在旁边躺着，道：“东西不认识，钱也数不明白。”

误打误撞的，俩人就这样认识了。

谭帅答应在老曹修理厂干满两年，他原本打算到了日子，就去南山那边干活。

快到两年的时候，老曹让谭帅和一个小学徒修理一台小汽车，不知道怎么的，减震器丢了，修理厂赔了对方不少钱，那个小学徒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来过，谭帅留在了修理厂，又干了三年。

等到谭帅从修理厂出来，周乐他们家的人已经闹的不可开交，谭帅并不想趟这个浑水，决定自己干。

这次买车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谭帅手里的钱不够，这才给周乐打电话借钱。

“这钱是我从我妈那里拿的，我爸那边太多人盯着了，我不想听他们磨叽。”周乐道：“过完年应该还有，你要的话给我打电话。”

本来他们三个都已经在说晚上吃啥了，结果跟着周乐的那个两个大汉，打完电话回来，跟周乐说，他奶奶气昏过去了，全家都去医院了，家里让他立刻回去。

叹了口气，周乐冲被子里钻出来，脱下了黄棉袄，换上了呢子大衣，然后跟黎阳和谭帅道别。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看着周乐坐车离开，黎阳心里感叹道。

就只剩下了谭帅一个人，黎阳是不愿意他住在招待所的，立刻退房，想要带他回宿舍。

在回宿舍之前，谭帅和黎阳先去了一趟运输大队，车里面有他带过来的东西。

棉被、报纸、冰淇淋、衣服、鞋、帽子……

俩人大包大包的拎着东西，进到了黎阳的宿舍。

除了涂林和向宇回家，剩下的三个人都在宿舍看书呢。

黎阳和谭帅一进屋，三个人都放下手里的笔，过来帮忙。

“这是啥？”郑清源抱着厚厚的被子，掂了掂，“得有八九斤左右吧，这、这也太重了。”

被子里面是海城棉花厂的新棉花，双人的，差不多八斤半多点。

头一次看到这么有分量的杯子，三个人轮流摸一摸，抱一抱，虽然他们盖不上，但是也感觉到很暖和。

报纸是海城的报纸，积攒了好几个月，可是不少，用绳子捆了一道又一道，结结实实的放在门后面。

衣服、鞋、手套和帽子都是谭帅从南方新买的，此时先放在木头柜子里面。

冰淇淋是他们从海城出发时带上的，就在不久前，天气很冷，在塑料桶里面冻的梆梆硬。

一共六桶冰淇淋，黎阳和宿舍的人都有份，因为有两个人不在，他们两个的桶放在窗外就行了。

黎阳把谭帅介绍给宿舍的人之后，他们纷纷道谢喊哥，然后各自拿着自己的铁勺子去挖冰淇淋吃。

还没吃到冰淇淋，黎阳心里就美滋滋的，他把从学校买的被子叠起来，然后铺上谭帅带过来的，软软的一大堆，趴在上面特别舒服。

刚躺下一会儿，黎阳“腾”的一下坐起来，还好他脑袋顶离上铺还有点距离，要不然这一下脑袋可就受伤了。

“学校的食堂是不是关门了？”黎阳问道。

“这都啥时候了，咱们期末考试完不到一周就关了。”李奇伟有点感冒，说话嗡嗡的，“没事，我们提前买了半箱子挂面，保准能吃到明年开学。”

不管晚饭吃多少，熬夜看书总会饿，他们宿舍有人弄了个电炉子，清汤挂面加上各自从家乡带来的咸菜，味道也是非常不错的。

“外面应该还有卖菜的……”黎阳站起来，穿上鞋，跟谭帅道：“哥，你先在我床上睡一觉，我出去买点东西。”

谭帅要跟他一起，黎阳就问其他三个人想吃啥，自己一起买回来。

得到的统一回复是“肉”。

黎阳摸了一把自己的新被子，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宿舍。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又下起了雪，谭帅紧了紧衣服领子，黎阳在花坛旁边忙乎了半天，然后跑到谭帅的身边，“哥，我有个好东西给你。”

谭帅伸手出来，黎阳把攥的结结实实的雪球放在上面。

谭帅拿着雪球把玩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抓住了想要逃跑的黎阳，把雪球放在他脖子那里，道：“好东西也要分给你。”

黎阳“嗖”的一下挣脱了他的手，快步往前跑，谭帅迈着长腿在后面追……

俩人一路跑到菜市场，黎阳的脖子后面湿凉一片，谭帅的手上也沾染着雪水。

“真有好东西！”黎阳上气不接下气的道：“里面是一粒珍贵的花籽，黄金花，学名菊花……”

还没说完，黎阳就浑身颤抖起来，因为谭帅冰凉的手钻进了他的腰间，连一层衣服都没隔着，而且还有向下的趋势。

“我错了……”黎阳气若游丝的道：“谭哥，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吧。”

因为菜市场的人太多了，俩人被迫将手放下来，黎阳从大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这是一个装奶粉的袋子，只剪掉了一个小口，被洗干净后，里面是他平时放进来的零镚子。

没有办法，俩人的钱都花没了，这是最后的积蓄。

用这些钱，黎阳买了面、芹菜、羊肉……

过年的时候，附近的职工都在买东西，卖鱼的地方尤其忙，一堆堆的鱼被从冰块中砸出来，然后放在秤上。

黎阳多看了那些鱼几眼，谭帅冲着那边走过去，黎阳赶紧从后面拉住他，“谭哥，没钱了……”

钱是没有了，但是人还能卖卖力气。

谭帅去跟人说了半天，脱掉外套，换上满是鱼腥的皮围裙，开始干起活来。

见状，黎阳也不着急回去了，把东西放起来，帮着旁边的摊子搬梨。

一直干到晚上，俩人回去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鱼和一兜子梨。

他们拎着东西回去，宿舍的三个人都愣住了，“要、要在宿舍做饭吗？”

煮面是煮面，做饭是做饭，虽然都能填饱肚子，但是这两者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像是反应快的彭东已经拿着锅去洗了。

因为没有刀，黎阳他们早就让店铺的人把肉和鱼切好了，现在离过年还早，先炖一条鱼，然后吃吃挂面就好了。

虽然宿舍没有油，但是他们带的辣椒酱啥的不少，把鱼块放在锅里焯水，然后郑清源掏出了他包里的冰糖和蒜头，和辣椒酱和咸菜啥的一起煮，盐都不用加，很快，香味就越来越浓。

鱼块刚炖好，六个碗筷就摆好了，然后大家伙想起来两个人不在，又拿下去俩。

黎阳把鱼盛出来，再煮面条，然后把自己的碗给谭帅用，自己拿了小铁盆。

五个人吃了一锅面条，剩下了一堆鱼骨头，心满意足的收拾碗筷，正打饱嗝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听到了一声“进”，门从外面开了，伸进来几个脑袋，问道：“你们在吃啥，好香。”

是斜对面的宿舍的人，跟黎阳他们是一个班的。

因为已经吃光，所以吃啥都不重要了，几个也没回家的同学正要失望的离开，黎阳给他们拿了几个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