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霄九重春意妩(84)
我努力瞪大眼睛,庄碧岚的身影便有些模糊了,有苍铅色的天空在眼前忽隐忽现,没完没了的雨点继续打在身上,又冷又疼,哆嗦得像冬日里即将离枝的最后一片树叶。
而无力在空中挥舞的手终于有了着落。有宽大的手掌将它紧紧地包裹,小心地将五指都拢了进去。这样凄冷得可怕的雨天,他的掌心暖和得让人安心。
同样,他那令我迷惑的浑厚声音也时远时近地飘在耳边,“清妩,振作点儿,振作点儿,我就去给你找大夫。我……我不是真的要为难你。”
是庄碧岚吗?不是庄碧岚吗?
我心头忽明忽暗地迟疑飘忽着,总觉得应该就是碧岚。
他知道我宁死都不愿离开他,又怎么会舍下我?便是舍下了,也必定会回来找我。
他到底回来了,我又见着他一身素衣独立月下,清风满袖,浅浅的笑意蕴涵了潋滟的温柔月华,步步向我走来。
我便欢喜地笑了起来,轻声问道:“碧岚,碧岚……我继续等你。我在地下等你一百年,好不好?”
他的双臂僵了僵,然后抱紧了我,珍爱得仿佛拢着一生一世不肯失去的绝世珍宝。
“妩儿……”
仿佛有声音怅然而温柔地唤着,让我顿时松了口气,安心地闭上了眼。
天地之间,也只有庄碧岚会这样柔情无限地呼唤着我吧?
我们的一辈子虽短了点儿,一百年后,花开的时节,我们依然能携手站在莲池畔,抚琴吹笛,赏莲戏水,看一对鸳鸯在叶底浴着它们闪光的彩色翅翼。
要见无因见,了拼终难拼。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第十四章】
天长地久相思债,尽付予一垅黄土,其实也未必不是幸事。
百年流水尽,万事落花空。至少我在等待的时候,终能无悲无喜,无恨无怒,在死水不澜中静候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安然地度过漫漫流光。
可我竟从没想过,我居然还能活下来。
依稀又有零落破碎的梦境闪过,一忽儿唐天重,一忽儿庄碧岚,一忽儿唐天霄,都在和我微笑着,或冷冽,或凄凉,或不羁,却隔了堵墙般让我没法靠近。身躯软绵绵的,犹如踩在云端般四处飘浮着,怎么也找不着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
满口满心,俱是难言的酸涩咸苦,吐都吐不出,眼窝中也涨疼得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般往外淌溢,无声地蔓延在干燥紧绷的脸颊。
做了整整三年的梦,似乎依然在延续着,只是更无望更悲伤了。
肿胀涩痛的双眼终于能睁开一线时,朦胧看到无双在帐幔前走动的身影,我甚至认定自己依然身在梦中。
只是不明白,人死之后,也能有梦吗?
疲倦地伸出手,我挑了挑梦境里那垂落的细纹纱帐,意外地看到了投在锦被上的淡淡影子,正发怔时,腹部有闷闷的疼痛传出。
“无双?”
我试着唤出声来。
沙哑的声线,低弱得仿若萦于风中的蛛丝,随时都可能被卷得无影无踪。
而无双竟听到了,丢开手上的东西,迅速奔到了帐内,一对上我的眼睛,便惊喜地叫了起来:“宁姑娘,你醒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下意识地蜷起身时,左脚踝处的疼痛也顺着血流一路扯将上来,把半边身子的筋脉都拉扯得疼痛。
宁姑娘,而不是宁昭仪。
这陌生的房间,有天水碧兰糙银纹的纱帐和精绣团蝶戏花的粉蓝薄衾,接近我素日在宫中所用的颜色。但帐顶铺设的承尘却是华贵的宝蓝色,数只神夔正戏于仙岛之上,眦目扬首之际,果有记载中那种目射日月之华、声若雷霆万里的气势。
透过半敞的薄帷,屋中陈设也能看得清楚,俱是珍贵的紫檀木或黄花梨木所制,线知简洁刚硬,与赋莲阁中唐天重的卧室有着相同的威凛霸气。
我皱起眉,无力地靠在枕上,懒懒道:“我怎不死去?”
无双一愕,旋即笑道:“姑娘怎会死呢?候爷快将天底下所能找到的灵丹妙药都搜罗来了,亲自领着王府三名妙手神医日夜守着,就是阎王爷见了,也得躲避三分,哪里敢来拿姑娘?昨日大夫回明候爷,说姑娘已无性命之忧,候爷才放了心,只是怕姑娘多思多虑又伤了神,才开了药,让姑娘多睡了一两天。”
听她的口吻,我似乎已经昏睡了好多天了?
那庄碧岚呢?
南雅意呢?
我蓦地透不过气来,喉嗓间干涸得好久才能问出话来:“你们……二爷呢?”
“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