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中意(75)
沉蔻不知道她这又是哪里来的一大段新鲜想法,却到底听出她语调里带了自责,也知道过往的师门记忆到底在她心里算得十分重要,一时便更加珍惜起她的温柔,不由得轻声劝慰道“各人自有各人命,修短有数,富贵在天。”
“你对前尘往事一概不知,究其根本又能如何”沉蔻直了直腰身同她拉开些距离,好一时同她对视“我知道你终究还是舍不得你二师姐,但不论如何过往之中从没有一件事是因你而起,也更加没有一件事该将你牵扯其中。纵使师门各人皆于你恩深义重,但说到底,你若是不知,又究竟该如何去有所为”
“性子淡泊些没什么不好的。若是执念过深、同你二师姐这般将你都推远了出去,这才是最不应当的呢。”
沉蔻素来不愿见裴真意面露难色,一时不由得微微眯了眯眼,换个语调更加轻飘道“我倒希望你永远是从前那般心性,更无忧虑些、再自由些,比起我更加无知些那才好呢。”
果不其然,裴真意闻言便摇了摇头,微微解颐笑道“两个人里,便有一个呆傻的就好了。如何能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更无知”
说着,裴真意也不再谈及先前事,一时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沉蔻肩头。
今日里两人都已经倦了,此间裴真意的动作便格外轻,带了几分惫懒意味,连声音都像是半梦半醒,一时也不再去纠缠于那些可有可无的莫名心事,只道“罢了罢了,我也不过是这些日子里看着师姐模样,自己也心下纠缠而已。再过些时日,总归会好的。”
“对嘛。”沉蔻笑道“你又向来不欠谁,可万不要了为难自己。”
裴真意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应道“是是。”
一时语罢,再无他事。房中灯火将尽,沉蔻将灯芯拨弄一番后,原本便黯淡的光一时更加几不可见。
最近裴真意分明心结渐解,却越发习惯了夜里留灯,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纨绔毛病。
沉蔻这样想着,却还是为那一点如豆微光罩上了纱罩,而后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小扇,理了理那扇上今日新买的坠子,心满意足。
微弱的灯火透过轻纱,勾勒出此间万般形状。裴真意已经平复了情绪,一时有些话说出来后,便再不算作心结。
于是她伸手轻轻拉住了盖好灯、朝床边走来的沉蔻,于昏暗之中朝她笑了笑。
此间夜浓更深,分明蛙声大盛,万籁入耳却又都仿佛是俱已息寂,只余下彼此微弱吐息。
昏暗之中夏日莲深,风送水香。
45.双对影
近来连日皆阴雨, 蛙声便格外鼎沸。
裴真意同沉蔻趁着夜色聊了会儿天, 低浅的语声纠缠着微显困乏的吐息,两人没一会儿就被窗外起伏不断的蛙声催入了眠。
倒是那边各分一房的蔺吹弦同卫忧已辗转反侧,终难入睡。
卫忧已自打儿时起就办事力图效率, 如今为了追蔺吹弦不得不将大宗的事务都推给了一干族亲, 单枪匹马地赶到了这里, 却不想蔺吹弦不但不领情,反而是去意已决。
这样的事实让卫忧已越发心下不平,一时干脆从床榻上坐起来,伸手揉了揉眉心。
眼下窗外蛙声和着蝉鸣, 便没有一刻是安静。
卫忧已听了片刻, 眼神越发沉了下来, 昏暗中伸出手去抖开床边衣衫,垂眸静默间披在了肩头。
湖边的夜不比都市里热气蒸腾, 反而带了些凉意。卫忧已向来习惯了大城市中夏夜的炙热, 今日骤然到了光晤湖,许许多多昔日的清闲记忆便又回到了心间,令她不得不微微分了分神。
片刻的神思游离过后, 卫忧已很快系好了衣带, 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小楼诚然是富人才租住得起的地方, 一砖一瓦一门一窗都是大邸店里才能见到的精致样式。卫忧已知道落云山里的弟子都不应该缺钱花, 更何况是向来最为风光的三弟子裴真意。
如此看来, 就唯独蔺吹弦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格外落魄。
卫忧已垂眸这样想着, 便已经沿着楼内短廊走到了另一侧。
她记得很清楚, 沉蔻将她们一道引上来时,蔺吹弦的房间便是在这条短廊的尽头。于是再走出几步后,她很快便看见了尽头那间房里仍有微弱的灯光,那光透了过格门上的明瓦,显出黯淡的色彩来。
既然是都未睡下,那么便算不得搅扰了。卫忧已想着,伸手轻轻叩了叩眼前木门。
门内好半晌都没有声音响起,卫忧已沉着气站在门口等了会儿,直到险些认为蔺吹弦当真是点着灯睡着了时,才终于听见门内传来了一声搁笔的闷响。
接下来便是一阵轻微的摩挲窸窣声,而后木扇门便被打开了一道缝隙,蔺吹弦正披着件外套,没什么表情地盯着门外卫忧已。
“什么事”蔺吹弦丝毫也没有让开的意思,就将卫忧已拦在了门外,问道“夜很深了,你最好不要闹,别搅扰了我师妹。”
“我不闹。”卫忧已伸手卡住了那点缝隙,腕间使力将门缝一点点拉大,直到握住了门后蔺吹弦的手“只是同你说几句话。”
“明天我还有明天的计划,不可能一辈子都为了留你而不务他事。吹弦,时间很短,我希望你做的一切决定都是发自内心。”
“发自内心”蔺吹弦看着卫忧已彻底推开了门,便干脆松开了按着门边的手“我每一个决定,从来都是按着我原原本本的意思。不是玩笑,也从不是儿戏。”
“那么你是决意要回落云山去”卫忧已微微眯眼,盯着蔺吹弦“吹弦,我从来都没有认真地问过你,但今日我一定想要一个答案。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