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见我如是(291)
可能是沈觅不常骑马,缰绳磨疼了手,顾衡让她先歇在一处店家。
沈觅无可无不可地走到一处铺面,亲切地和店家攀谈。
她面对百姓时,总是温和又平易近人,店家夫妇二人拿着布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手,紧张又仰慕。
越棠看到顾衡不厌其烦地去找人,被拒绝了也不在乎,直到终于借到了一辆马车,他笑得张扬又开怀,立刻驱车到沈觅面前。
沈觅告别店家夫妇,皱眉和顾衡说了两句,面色无奈,顾衡连声陪笑,眉眼俱是欢快,最后两人一同将马车还了回去。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丽阳城中,凉亭中卖茶水的店家要收摊,见这貌美少年还在,便招呼了一声,“公子,再不进城,城门可要关咯。”
越棠应了一声。
店家不再多说,收摊之后便归家。
越棠望着暮色中的丽阳城,枯坐一宿,清晨的钟鼓声中,晴阳乍现,他握起缰绳,眼眸渐渐归于平静、死寂。
对于沈觅来说,他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南朝人。
还是和顾衡敌对的,不择手段往上爬的南朝人。
终是,他迟了。
【四】烈火
越棠的毒瘾再次发作。
从暗室中出来时,他手腕被磨出的伤口深可见骨。
云霏闯进来,厉声道:“既然你心里是记挂着殿下帮着殿下的,为什么不告诉殿下,又为什么不放我走?”
越棠脱力地闭着眼睛靠在软榻上,面色惨白,医官熟练地在他身侧处理他的伤口。
他声音冰冷,“云姑娘慎言。”
云霏呜咽出声,“你放我走!既然不杀我,你就不能让我回到殿下身边吗?”
越棠眉眼微微疲惫。
“你能为我守住多少机密?”
云霏不会欺瞒沈觅。
越棠接过煎好的药,慢慢将苦涩的药汁饮尽。
“就算云姑娘能瞒过清晏殿下,可你活着,便是让人知道,我那一箭不是要杀你。”
越棠出手想杀的人,用上了弓箭,便从没有失手过。
“云姑娘,这会有多麻烦,你也知道。”
云霏咬紧唇瓣。
“那要什么时候?你难道不想早点让殿下知道你的苦衷吗?”
越棠没有立刻回答,垂眸看着手背上清晰的血管筋脉,他指甲的颜色也惨白。
他低声道:“快了。”
他的时间也不会很长了。
越棠有条不紊地应对着两边,一边是北朝和顾衡,一边是岭南王。
他杀了岭南王的那晚,南朝四下暴动。
云霏听到风声,激动地立刻去问越棠,她是不是很快就能和殿下相见了。
越棠慢慢绑好护腕,转过身后,忽然对着云霏俯身行了一礼。
云霏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几步。
越棠道:“烦请云姑娘,将在南朝所知悉数烂在腹中。”
云霏不明白,“为什么?”
越棠向来很忙,和她说话时,也在忙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此时也不例外。
他接过副官递过来的重剑,直到最后,才淡声回答。
“重要吗?左右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之后她知道了……也只平白惹人忧虑,让人困扰。便当你从来没有来过南朝,也没有在南朝见过我。”
云霏当时只觉得茫然。
当晚,越棠派遣精兵对上岭南王藏在四方的暗卫和死士。
东方位、南方位、西方位、最后是北方位。
他只身屠了一山死士,全身疼痛到麻木,左臂几乎被砍断,靠着半边的皮肉连着。
山中干燥枯叶多,灯台倒后,整座山头燃起了大火。
火海之中,越棠拄剑而立。
身边四处皆是火光,他冷淡地看着大火将出路封死,至始至终,他没有朝着出路踏出一步。
这些年的苦处便由这场大火烧个干净,他也能落得干干净净地离开。
越棠难得会和自己开玩笑,此时到了身死前的关头,他甚至在心底促狭了一下自己。
他若是死在火海之中,便是有人想要鞭尸,也寻不到他的尸体了。
玩笑过后,越棠望着火海,眼神冷寂。
甘心吗?
他没能像个人一样活着,可他确实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怎么能甘心。
透过大火,他似乎又看到了十三岁那年的大雪。
那个安静的小院子,还有那个温和、冷静、理智、强大的……心上人。
等了许久,他看到沈觅带兵上山。
看到他,她立刻让士兵收刀示意,她没想封死出路。
或许这回,她若生擒他,她会好好盯着他,不让他逃走,以她的性子,也绝不会再让顾衡折磨他,说不定还会让人好好为他治疗。
可是,他早就活不下去了。
五石散,无疑是最后一把稻草,耗尽了他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