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诗行一言不发，抬起手状似轻巧地往那缝隙的方向一推。只见一丈之外，墙壁轰然碎裂，日光大现，果然是向外的一个出口。

其余人猝不及防，差点被飞袭而来的碎石砸中。肖紫衿赶紧护住身旁的乔婉娩，还没来得及发怒，便看见了背对日光的李莲花。

所有人都怔住了。那个本来在赏剑大会上莫名其妙而来的荒唐猜测，在这一刻越来越清晰。几人想上前一步，却又被胸口莫名的沉重压得无法动弹。

肖紫衿握着破军的手下意识颤抖，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乔婉娩，却又强迫自己把眼神收回。此时也顾不上气愤了，他紧忙催促众人先去普渡寺查找线索。众人这时才恍然回神，对肖紫衿的安排毫无异议。

此时普渡寺已找不到那个可疑的僧人静仁了。无了出来迎接百川院来人，也发现了一同前来的骆诗行。

十年前，无了见过骆诗行一面，也知道骆诗行恐怕就是李莲花说能够解碧茶之毒的人。没想到十年过去，骆诗行竟然还和那时一模一样。听到别人称呼她骆少庄主，才知道骆诗行竟然是四季山庄中人。

骆诗行看向无了，像十年前那样对无了行了一礼：“无了方丈，许久不见。”

无了握着佛珠也鞠躬回礼：“没想到竟然在这遇到骆施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肖紫衿问道：“原来方丈和骆少庄主认识？”

骆诗行解释道：“多年前，我和李莲花在外游历，曾有缘见过无了方丈。”

知道百川院的人恐怕已经开始对李莲花的身份起疑，骆诗行此时便将李莲花是四季山庄弟子的身份坐实。四季山庄闭门不出多年，她和李莲花一同在四季山庄长大，几年前出师后在江湖行走，行医救人。如果百川院消息足够灵通，也确实能打探到骆诗行和李莲花的名字。

肖紫衿听到骆诗行的话，心中大定。毕竟以四季山庄的信誉，没有必要在一个小人物上撒谎，那这个叫李莲花的人就绝不会是李相夷。

佛彼白石四人也心下暗暗思量，当时李莲花撞上笛飞声出关，他们也确实查到他来历不详，按骆诗行所说，他们曾经久居四季山庄，那就解释得通了。

和以上几个心中绕了无数个弯的人不同，方多病则是大为惊喜，没想到眼前的人就是当年救了他性命的骆姐姐。

还不等他说话，肖紫衿便开口提议先去收敛阿柔的尸体。方多病只好先去干正事，走之前还使劲给李莲花使眼神。

李莲花没理，发现此时这寺庙厨房只剩下了他、无了、骆诗行和乔婉娩。无了刚想找个机会让李莲花和乔婉娩单独聊聊，骆诗行便提出请无了同她探讨一下佛法。

无了自然不会不答应，便请李莲花和乔婉娩去茶室稍作休息，他施施然地和骆诗行离开。

待到与骆诗行对面而坐，无了不禁问起了李莲花的身体：“听闻当年是骆施主救了他，如今他只剩下不到一年寿命，不知道骆施主……”

骆诗行解释道：“我救他的法子是师门秘传，虽然有效但也是兵行险招。所谓以毒攻毒，能熬过去，自然万事无忧，熬不过去就会经脉衰竭而亡，最难的一关正是在数月之后。”

无了略微松了口气，却又把心高高提起，“骆施主，有几成把握？”

骆诗行轻笑：“这完全解毒的办法，说实话只有六成。但是，让他活下去，便有十成十的把握。”

“好好好，有骆施主这句话，老衲这颗心也就放下了。”无了这根替李相夷绷了十年的弦终于松了松。

无了给骆诗行添茶。他本以为，李莲花是因为东海一战心灰意冷，这才自我放逐，不愿回四顾门，也不愿见乔婉娩。如今，见他生志犹存，不是不愿自救，实在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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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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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诗行喝下沾着檀香的苦茶，心中的思绪却飘向了李莲花和乔婉娩那边。她不由得问：“方丈，乔姑娘是个怎样的人？”

无了叹息着说：“乔姑娘，心诚也心善。”

乔婉娩对李相夷是诚，李相夷对乔婉娩也是诚。他们少年相识，李相夷记挂着四顾门、记挂着江湖正义，她就为李相夷操持好四顾门的后方。李相夷当年成就武林第一的一战，正是因为乔婉娩争取了时间，才让李相夷武功大成一剑登顶。李相夷也能为乔婉娩红绸舞剑，只为博她一笑。眼高于顶的天下第一，却事事牵挂着心爱之人。

少年赤诚之爱，叫无数人为之动容。

但少年人之所以是少年人，就是因为少年时总有许多错过。李相夷赴东海之战前，曾收到过乔婉娩的一封信，那是一封诀别信。那信李相夷没有收到，机缘巧合下送到了无了手中。

因为这封信，因为寄出这封信后李相夷消失于东海，乔婉娩认为这都是她的错。

骆诗行垂下眉眼：“乔姑娘苦等李相夷十年，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不爱”。

如果李相夷没死，他们的矛盾或许还有机会化解，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去分辨，去感受，一切都来得及，也不会成为遗憾，诀别信也不会诀别。

可李相夷死了。那些诀别之辞就成了利刃，刺向了李相夷，也将乔婉娩刺得体无完肤。她的一句不爱，她先一步选择了放弃，竟是把死去的李相夷又杀死了一次，诀别信竟真成了生死诀别。这让乔婉娩如何能够原谅自己，又如何能够放下。

无了摇头叹息，“这就是乔姑娘的善。因善而自苦，因善而自困。”

骆诗行久久无言，回过神时只觉得脸上有些许凉意，手指轻抚才发现竟是落泪了。

若不是那杯碧茶，若没有那场阴谋，李相夷的一生应当很好很好。他会追随着心中的大义一路前行，身旁有同道好友相随，有心爱之人相伴，哪怕有一些不如意的事，也会成为人生中值得珍惜的感受。

骆诗行心里每想一分，就痛一寸。

“少年一腔孤愤，总以为自己能够杀尽一切不属于这世间的魑魅魍魉。”

“可是最后才发现，这世间的阴谋诡计、鬼蜮伎俩，杀也杀不完，砍也砍不尽。”

“那把手里的剑不知从何而去，最后就要刺向自己。”

“诗诗，这世间最无奈的，就是本来可以。”

幼年的骆诗行听着温周二人说话，只觉得懵懵懂懂。

李相夷从不宽恕，他的剑永远对着该杀之人。那到底是什么，才会让李莲花选择杀死李相夷？是师兄的惨死，是亲友的背叛，是爱人的离去，是同门的无辜丧命，是百姓的平白祸事，是满身牵牵坠挂的迷茫和痛苦，最终让那把剑刺向了他自己。

可是，李相夷本可以不必经历这种痛苦，他本可以用更多的时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一辈子，去体会更多，领悟更多，他可以一直做李相夷，而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决绝地抛下作为李相夷的过去。

他本可以不必做李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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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了很快离开了，骆诗行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禅房中，直到月上柳梢，才起身离开普渡寺。

正巧遇到了满头大汗的肖紫衿和方多病，二人告诉骆诗行傍晚的时候乔婉娩突然失踪，大家四处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肖紫衿提议下山追，便急匆匆地离开。方多病本转身要去通知百川院的人，可实在放不下心中的担忧，于是脚步一停问起骆诗行有没有见到李莲花：“李莲花说要去找人结果人也没了，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方多病攥紧手里的剑，他想李莲花身体这么弱，他又不在身边，万一出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骆诗行沉默几瞬，说：“李莲花应该找到乔姑娘了，我看乔姑娘似有不足之症，久不见人恐怕是身体原因不宜挪动。”若说这里所有人中，谁最有可能先找到乔婉娩，那定是李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