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本宫四岁进宫，深居在皇宫几十年，哪里还有什么故人。”

“那汪直呢？娘娘可还记得曾经侍奉多年的汪直？据汪直所说，他可是一直都很想念着娘娘，并时刻铭记着娘娘对他的养育与提拔之恩，并想要见娘娘最后一面的。”

根本料想不到桃夭会突然提起这样一位故人，一向气定神闲的万皇贵妃终于神情大变，并两眼直直盯着桃夭看，语气都忍不住带上几分不自知的急切，连问汪直真的还活着吗。

“从成化十九年六月始，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多次询问皇上，他也只是说汪直告老还乡回去大藤峡了……”

可是一个已经得罪过那么多朝廷命官，还曾手染鲜血无数颇受恩宠的宦官，他一旦失去了帝王宠信，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告老还乡吗？

更别说还有那么多的御史上疏弹劾汪直，而当时皇上也相信了，不仅接连将汪直给贬斥罢官，还将御赐下去封赏官爵的诰券都给拿了回来，甚至最后直接一贬到底，罢职夺俸，黜为闲人。

帝王的厌恶已经十分明显，即便是有万贞儿求情，最后也只是得了一个赐千金让汪直告老还乡的结果。

“汪直也曾与本宫说过他的故乡大藤峡很是美丽，若是他真的能回去便也极好的……可本宫未曾亲眼所见，就总是担心他会过得不好。”

“早知会如此，当初本宫就不应当同意他去皇上身边办事的。便是一直留在我身边，我也能保他一世无忧。”

万贞儿说到这里时，脸上尽是疲倦的惆怅之思，或许对她来说，在儿子早夭之后就来到她身边，并被她一手带大的汪直，可能早就是她于深宫之中唯一的慰藉。

“到如今竟然已经是过去了三年之久，快告诉本宫，他现在过得好吗？”

桃夭：“我第一次见到汪直时，他正在四处逃亡落魄不已，不过现在倒是挺好的，每日都要忙着打理药铺和抓药，偶尔有空再出去杀几个江湖大盗。但这也许是我自认为的好，汪直却是一直挂念着娘娘你，听到我要进京，还写信拜托我代他来探望一下娘娘，看看娘娘近况可安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从袖口处拿出一封汪直的亲笔信来。

若说方才万贞儿就是半信半疑，和桃夭说话也只是舒解一下心中的苦闷，那在亲眼见到汪直的亲笔信之后，她面上的游刃有余终究还是全然消失，并拿起那封信，看着看着就沉默的落下了眼泪。

“他这些年，想必是吃了很多苦……”

桃夭默默不语，没有说汪直在三年前就是个瘸腿的跛子——反正这也是汪直说不能告诉万贵妃的，而且万贵妃也没问！

所以她根本没有说谎对不对？

万贞儿很是珍惜的把信看完，随即还将其小心折叠收起来，显然就是不打算还给桃夭了。

桃夭也不在意，毕竟那对她来说就是很寻常的一封信。

可对万皇贵妃就意义非比寻常了。

至少她是真的能相信一半皇帝曾经说过的话，失去帝王恩宠的汪直确实没有被秘密处决。

但那什么赐千金告老还乡的话，就只是说着好听罢了。

“你之前问本宫想不想要一个孩子，不会指的就是十三皇子朱无视吧？”

万贞儿将那封信妥帖收好之后，便起身穿衣，姿态极为慵懒的问桃夭。

而桃夭也是一边为她穿衣，一边夸赞皇贵妃娘娘高明。

“这有什么高明不高明，你们是想要我帮忙争夺皇位吧？毕竟那朱无视的野心都写在脸上了，跟司马昭之心都差不多，还有哪里会真的有不想当皇帝的皇子！”

桃夭：“司马昭那是乱臣贼子，十三皇子可是正经的皇室血脉，如何会做司马昭之事？世人皆爱英雄，我独欣赏枭雄。然英雄与枭雄其实差别也不大，大概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而且娘娘您虽得皇上恩宠有加，但无儿女傍身，待百年之后岂非是要与皇上分葬两地，上穷碧落下黄泉不复相见？”

“哼，皇上……皇上自然是要与他的皇后共葬茂陵，与本宫何干！”

桃夭却不觉得皇贵妃是真的不在意，否则听到她所说的话，早就应该让她出去了。

“此事如何与娘娘无关？成化十二年，娘娘得以进皇贵妃，却始终不得做皇后，可若是认了十三皇子做儿子，待十三皇子来日登基做皇帝，就敬奉皇贵妃您为太后，如此不就可以让娘娘您与皇上共葬茂陵了？”

历史上，成化二十三年春，万贞儿便因暴疾过世，享年五十八岁。明宪宗朱见深虽为此辍朝七日，还上谥曰恭肃端慎荣靖皇贵妃，但因为太后还尚在，依旧不能让最心爱的女子做他的皇后，于是只得葬天寿山。

其实就算万贞儿身为皇贵妃，按照大明祖训：皇室成员，妃子死后埋葬在西郊金山，只有皇后才能够葬入十三陵的陵区。而天寿山就在这个范围里，但明宪宗就是为了心爱之人改变祖制，厚葬万皇贵妃于天寿山陵区。

至于明宪宗则是在万皇贵妃病逝后郁郁寡欢，于同年八月病死，年四十一，葬于明茂陵。

而这明茂陵就是明宪宗朱见深和他的三位皇后王氏、纪氏、邵氏的合葬陵寝。

“皇后之位来来去去都有三人，却始终不能是皇贵妃您，难道娘娘真的不想试一下母仪天下吗？而且届时便是娘娘想要一家三口同葬一个皇陵，那也不是不可以。”

桃夭的这个承诺可算是彻底打动了万贞儿。

一个能圣宠不衰的皇贵妃，在聪明才智方面也是不缺的。更别说万贞儿还是明史上第一位在世至死皆为皇贵妃的人物，便是明宪宗驾崩后，明孝宗登基做皇帝，弘治初年，有御史因纪太后一事上疏请求削去万妃的谥号，孝宗表示这违反先帝之意，严词拒绝。

这里边或许有朱祐樘专门立孝顺之美德的心思，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明宪宗的遗诏。

一位帝王的恩宠到了这个地步，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只可惜皇长子未能平安活下来，否则这定然会是又一对被后世之人赞颂的帝后情谊。

然世事无常，历史也从来都是冷酷残忍的。

“你这么为十三皇子考虑，还舍身犯险与本宫做出这番谈话，难道你就不担心有朝一日那朱无视真的做了皇子，会移情别恋纳后宫三千，冷落于你？”万贞儿神情晦涩语气不明的说道，“还不如就这样让他做一个潇洒王爷，你也做一个悬壶济世的神医王妃，岂不是快哉？又何苦要费尽心思去争夺那皇位？”

说到这里时，万贞儿的神色都变得沉寂空洞，思绪彷佛飘回到当年，皇上还不是皇上时，他的的确确就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情郎。

只是后来……

“物是人非事事休，权力会让人发生极大的改变，甚至是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作为王爷还是有可能真心待你，但做了皇帝，那可就不一定了。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本身就是全天下男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桃夭抬眼笑了一下，说娘娘此言在理，“只是我已然被情爱冲昏了头脑，自然是听不得什么好言相劝，倒是浪费娘娘的一番好心。不过我对自己的实力也是颇有信心的，若是朱无视真的变心了，那我也是可以远走江湖，不再入这重重深宫。”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你倒是个刚烈性子，罢了罢了，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本宫就帮你们一回吧。”万贞儿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神色说道，随后便说自己乏了，让她先出宫等消息。

桃夭知道那朱祐樘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太子，要将其搬倒自然是急不得，至于那无恶不作的张氏兄弟，因为其姐姐张氏也刚嫁给太子没多久，岁有外戚之贵，却还是未到罔顾国法朝纲的地步。

要从这方面来搬倒太子，那确实就是很难。